“而且,”她的语气愈来愈低,酸涩不已,“我已经毁过它一次了。”
那时的她的确太冲动,太冷漠,她甚至没有停下来好好思考,就那么毫不犹豫地对陈偃说尽凉薄绝情的话语。如今陈偃只是将这份薄情悉数还给她,她又有什么资格去怨责、羞怒?
哪怕她当时有一刻认真听进去他的话,局面或许都不会像如今这般僵硬。
“照安,我有几句话,不知你愿不愿听?”佟远山说。
“嗯。”谢照安颔首,“你说。”
“若你能在天山遇见唯一一株雪莲,而旁人没有遇到,也没有将它摘下,这说明它就是为你存在着的,它在等着你将它摘下。这世上有许多事,一旦错过了,便真的错过了。你既然能在天山驻足,那为何要担心不能护住它一株小小雪莲呢?”
谢照安抿了抿唇。
“你们都在劝我,可是我只感觉没那么简单。”她黯然地说道。
佟远山明白了,谢照安其实是个一遇到事就喜欢把自己裹起来的人,她活得太自我太随心,所以不管别人说什么,她或许会听,但她更听从的是内心的声音。
而她此刻内心的想法,便是十分不自信的。
“我们都只是希望你能得偿所愿啊。”佟远山柔柔地笑了笑,“不过照安,成事在人。”
“唔……再说吧。”谢照安含含糊糊地揭过去了。
她是真觉得爱情这个东西,剪不断,理还乱,有的时候还烦人的很。她还是需要一点时间,慢慢地去冷静下来。
反正下次见到陈偃的时候,她肯定又会情不自禁地去骚扰他,然后说不定又会发生什么丢人的事。
唉,她堂堂一代大侠的脸面和尊严,全都毁于一旦咯。
“不说这个了。”谢照安坐起来,直起身子,“远山,你有没有听说过云赐枫这个名字?”
“当然。”佟远山点头,“兰陵坊最有名的乐师,听闻他的曲子惊世骇俗,广为流传。老爷也去听过他弹琴,回来之后与我感叹数次,说此人是不可多得的绝世之才。”
“不过他这人为何如此小气,我想看他的曲谱,他都不给我看,但他倒是送了张二公子几张曲谱。”
佟远山掩唇一笑:“大概是个趋炎附势的小人吧。”
真的是这样?
谢照安无趣地撇了撇嘴。
“不过照安,我觉得云赐枫此人有些古怪。”佟远山似有迟疑,欲言又止。
“但说无妨。”谢照安表示,她就想听听这些古怪的点。
“他不像是个好人。”佟远山轻轻道,“其实我和老爷一起去过兰陵坊,老爷那时跟他聊过几句,我听得出来此人对于乐曲,天赋并不高,我不相信这些曲子全是他一人写出来的。”
谢照安讶然道:“难道他偷窃了别人作的曲?”
“可能并非是偷。”佟远山叹息一声,“不过这些都是我一人猜测罢了,如今他风头正盛,又无人找他的麻烦,或许是我想错了。”
一个半路杀出的绝世乐师,之前从未有所耳闻,如此看来的确有些匪夷所思。何况那日在张府,陈偃面对曲谱流露出的情绪也很奇怪——莫非他其实知道一些内情?
冥冥之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无形地牵扯。
其实每个人都有秘密,而某些秘密织在一起,就形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有无数的人前赴后继,落入这张网,也会有无数的人被名为利益的蜘蛛吞食,成为这张网下的渺渺孤魂。
谢照安辞别了佟远山,打算离开苏府。
她能来探望佟远山的次数实在少之又少,每次和她说话的时间也很短暂,因为她和苏府的人实在不对付,她并不愿意和他们有过多牵连。
不知为何,她总觉得苏府奇怪,可能这里的女人实在太多太杂,好像不管天涯海角的女人,苏谦复总能想到法子弄来。
苏谦复纵横官场多年,狡猾险诈,表面上对待她至少是和和气气的。不过苏卿之此人就很愚蠢了,他几次三番想找祝平暄的麻烦,毫无疑问就是和她在作对。
此刻,谢照安路过小亭,假山后隐隐传来淫靡之音。
堂堂苏府,竟然有人在光天化日之下偷情?
她顿了顿,稍加一听,便认出了两人正是苏卿之与裴寒姿。
她不由得一怔,苏卿之为人荒唐**就罢了,这是人尽皆知的事实。裴寒姿好歹是裴家的小姐,怎么也和这种渣滓混在一处?甚至不知廉耻地和他在假山后鱼水偷欢?
不过谢照安对这俩人都没好印象,也不想多管闲事。她脚步一转,继续往前走,就当不知道这回事。
谁知裴寒姿忽然低呼一声,紧接着是衣料胡乱摩擦的声音。她很快便跑了出来,哆哆嗦嗦地喊住谢照安。
“喂,你怎么会在这儿?”
谢照安莫名其妙:“我路过,难道还能我未卜先知来蹲点?”
“这里很少有人来的……”她低声呢喃道,然后又是一脸憎恨地瞪着谢照安,“你方才都听到了……对不对?”
谢照安无奈道:“我忙的很,不是什么事都想知道的。你不说,他不说,我不说,没人知道。我不找你麻烦,希望你也别妨碍我,咱们彼此放过彼此,成吗?”
裴寒姿不禁感到茫然失措。
她一直以为谢照安这种睚眦必报的人,肯定会拿此事狠狠嘲笑她一番,笑话她是不要脸面的贱种,是水性杨花的**,竟然跑到别人家里和人苟合。可是谢照安什么都没说,她甚至说就当不知此事。
裴寒姿一腔怨念反而顿时没了用武之地。
她不甘心地问:“你难道……都不想问问我为什么这么做吗?”
“不想。”谢照安直截了当道,“我对你,没兴趣。”
裴寒姿脸色蓦地一白。
她咬了咬唇,低下头,捂着凌乱的衣襟,像是要遮掩什么,但脸上的潮红尚未消退,倒显得她欲盖弥彰。
谢照安扬了扬眉,无奈道:“裴小姐,我可以走了吗?”
“你——你最好说到做到。”裴寒姿放了狠话,“否则我不会放过你的。”
“我这人一向言而有信。”谢照安讽笑道,“比某些不负责任,只知道当缩头乌龟的男人有担当多了。”
她的话意有所指。
裴寒姿怎么都不会想到,明明是一个她最看不起的女人,此时此刻却没有一句羞辱的语言,甚至不过问她的原因,遮掩住她最脆弱的自尊。
她或许,真的是个大侠。
她或许,真的看错了她。
谢照安等了一会儿,见她不再说话,抬脚欲走。
裴寒姿又突然喊住她:“你等一下。”
谢照安皱了皱眉,不耐烦地看了她一眼。
裴寒姿上前两步,轻声道:“你今日放过我,希望来日你能做到你的承诺。”
“自然——”
她打断她:“作为回报,我便送你一句箴言。”
只听裴寒姿淡淡地说:“有的时候,待你越好的人,其实越在伤害你。”
【作者有话说】
[1]:《长相思三首》(其一)李白
第135章 寒山
杳杳寒山道
云赐枫于某个长夜, 殁了。
当然,毫无疑问,是被人杀死的。
他的尸首沉在河边, 浓厚的血液染红了一汪池水。听说,当时他的眼睛睁得十分狰狞,像是完全不甘心自己就这么死了。
无论是谁站在云巅, 都不会想如此草率地收场的。
祝平暄裹了裹衣襟, 跟个老头似的站在大理寺的门前, 不禁感叹道:“都快暮春了,长安的风, 竟还是这么冷。”
大理寺卿唤他谈话。
祝平暄一听, 心道准没好事。因为每次有好事的时候,他们总是会齐刷刷地把他忘了。
果然, 大理寺卿一开口就是:“云赐枫的案子,也由你来办。”
“为什么?”祝平暄险些跳脚,“江舟的案子还没结束呢。”
天煞的, 他只是一介小主事啊, 初入官场,还没办完过一桩案子呢。怎么, 人人都以为他是什么破案小能手吗?什么案子都往他手里塞?
大理寺卿像是早有所预料,并未对他的不敬感到不快, 反而叹了口气, 意味深长道:“那个云赐枫,从前也在江舟所在的戏班子里待过。每当江舟上台表演的时候, 云赐枫就负责奏乐。既然他们都与这个戏班有关, 你索性便一起办了。若是顺利, 皇上高兴, 你的封赏更大,不是吗?”
祝平暄心里呵呵一笑,若是真的好,怎么可能轮到他?
加官进爵,谁不想要?
“是,下官明白了。”但他只能默默把苦涩往心里咽,面上恭恭敬敬地答应了。
于是一整天,他都泡在大理寺堆积如山的卷宗中,希望能通过以往的案件从而获得一些启发,总比他像个无头苍蝇一般来回乱撞的好。
落日熔金,他带着一身的疲惫和满心的怨气,像是具行尸走肉般回到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