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迎霜雪渡衣冠_藏尾【完结】(161)

  吃晚饭肯定是来不及了,希望赶到的时候, 陈偃能原谅自己吧……

  可是眼前忽然出现了一团阴影, 遮住了她视线范围内的光。

  “我终于找到你了。”

  谢照安抬头,裴观正垂着头, 目光复杂地盯着她。

  “裴观,你又要干什么?”谢照安没好气道。

  每回碰见他,准没好话。谢照安现在是彻底看清了, 裴观压根就是个听不懂人话、自说自话的蠢货。

  “你要去找他吗?”裴观低声道。

  谢照安一怔:“谁?”

  “张熹。”

  “我爱找谁找谁, 不关你事。”谢照安脱口而出。

  “昭昭,你为什么就是不肯与我好好说话呢?”裴观上前一步, 扬起一抹苦涩的笑容。

  谢照安皱了皱眉,半晌, 终于压下了心里的不适, 勉为其难地点了个头:“其实只要你好好说话,我不会为难你的。”

  “我说的一直都是心里话。”裴观一下子抓住她的胳膊, “你别去找他, 好不好?你和他根本不可能有结果的。”

  “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谢照安忍着痛意, 想要甩开他。

  “你不喜欢他吗?”

  “……你一定要这样吗?”

  “他有什么好的?他根本就是个疯子!他没你想的那么好。昭昭, 你看清楚,他不值得你在乎他。”

  “他就算是个疯子又如何?天地尚且残缺,更何况天地之间的人?有人残缺在身体,有人残缺在心灵。可是裴观,你没想过造成这些残缺的根源是什么吗?我信他有他痛苦残缺的理由,可是我不信你现在来妨碍我的理由。”

  “裴观,你有什么资格,你在用什么立场,来跟我说这些话?”

  “我担心你。”裴观低头,深深望进她的眼睛,“你是公主,他是状元,从古至今从未有一个状元愿意娶公主,他不会放弃他的前程来娶你的。”

  娶?这个字离谢照安实在太遥远了。

  所以她根本无法理解裴观跳脱的思维。

  她只看明白了一件事。

  “裴观,你其实是在嫉妒他吧?”

  这句话犹如石沉大海,二人都不约而同地沉默了许久。

  谢照安见他痛苦的神色,不禁冷笑道:“你嫉妒他才华横溢,嫉妒他前途光明,嫉妒他年纪轻轻就能得到皇上的青睐,嫉妒他能在短短的时间内便跻身御史台。可你偏偏还要冠冕堂皇地为你的嫉妒找借口,裴观,我真看不起你。”

  裴观抓着她胳膊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捏得谢照安生疼。

  他在朝中屡次受挫,在族中受人冷落,他竭力维持着自己的体面,只为了支撑裴家的荣耀。可现在,谢照安戳穿了他的心事。

  他的确怨恨陈偃,恨他活得自在,恨他从容不迫,恨他胸有成竹,恨他聪明机敏,恨他轻易就能得到她的目光。

  明明在从前,他们才是青梅竹马,他们才是最了解彼此的存在。为什么她要离开?为什么她一回来就要和他划清界限?为什么她总是对他冷眼相待,说尽嘲讽冷漠的话语。

  他不甘心。

  他自嘲地笑了声,眼神里溢出疯狂:“昭昭,我从来都不想走到今日这般局面,我不愿意的。”

  “你要点脸吧,裴观,你真的是在自作多情。”谢照安试图骂醒他仅存的良知。

  可惜裴观摇了摇头:“我不会让你去找他的。”

  谢照安暗骂一声,也顾不得身上的疼痛了,直接抬脚就是踹。

  但裴观趁着她此刻虚弱,牵制住她,不让她动弹。

  谢照安咬着牙,心道这厮现在是连人都不做了,今天她就算膝盖废了,她也要把他揍得满地找牙!

  刹那间,一只手直接伸过来,用力掰开裴观的手腕。

  伴随着一声轻笑:“哟,裴驸马还会强人所难啊。”

  谢照安和裴观怎么都不会想到,拦在他们之间的人,竟然会是袁望京。

  谢照安此刻被袁望京挡在身后,总算得了一线可以喘息的机会。

  “你来干什么?”裴观隐忍着怒气道。

  “碰巧,路过。”袁望京无所谓地耸耸肩,随意地笑道。

  “这是我们之间的事,还轮不到袁小公子你来干涉。”

  “是么?可我只看见你在为难一个女人。”袁望京动了动胳膊,双手慵懒地抓着两侧腰带,神情散漫又张扬。

  裴观一愣:“……你不是看不惯她吗?”

  “我是看不惯她。”袁望京点点头,扬了扬眉,笑意更深,“可我更瞧不起你。”

  裴观的脸色更难看了。

  “裴驸马,我这人呢,说话难听,还请你不要计较。”袁望京道,“毕竟我可是个粗人,实打实在战场上杀过来的。比不得你裴驸马尊贵,战场没上过几次,人没杀过几个,倚仗着你那个荆国公的爷爷,侥幸让皇上封了你个将军玩玩。”

  “不过你别以为你得了个将军的称号,就真把自己当英雄了。”袁望京嗤笑一声,“你的伎俩,我难道不清楚么?我袁望京就算再怎么卑劣,脸皮再厚,那也比不过你裴驸马呀。”

  说罢,他回头睨了一眼谢照安。“喂,你走不走?”

  谢照安一怔,低低地说了句:“谢谢你。”

  没想到,袁望京这个飞扬跋扈,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的家伙,竟然会在今晚帮她一把。

  如此看来,他倒比裴观好一点。

  她不再停留,立马远离了这个地方。

  **

  她没有来。

  陈偃站在门前,怅然若失地望着空荡荡的街巷。

  他真不该将她的话放在心上的,明明她已经失信过一回了,可他偏偏还是无可救药地再给她一次机会,再信她一次,满怀希冀地盼望着她能出现。

  到底是他自作多情。

  张焘出现在他身后,说道:“进去吃饭吧。”

  “……”

  张焘忍不住皱了皱眉:“她如果想来,早就来了,用得着拖到现在吗?你难道要我们一家人都陪着你等人,饭都不吃了?”

  陈偃空洞的眸子此刻才恢复了一点神采,他低声道:“对不起。”

  “进去吧。”张焘又催了一遍。

  陈偃点点头。

  他最后望了一眼街巷,没有人。

  其实他也不知道他在望什么,只是想回头看一眼罢了。

  “二叔,生辰快乐!”笑笑一字一顿地说道,开心地手舞足蹈。

  陈偃温柔地笑了笑,将笑笑抱了起来,道:“谢谢笑笑,笑笑有什么心愿?替二叔许一个。”

  “笑笑希望二叔能开心。”笑笑指了指自己,咧嘴笑道,“就像笑笑一样开心。”

  陈偃笑容一滞,内心竟泼了满地酸楚。他孩童的时候就已经不像孩童般开心了,现在……

  “大公子,酒已经温好了。”张秀将酒壶放上桌。

  陈偃回头一瞥,忽然道:“等等,给我也温一壶吧。”

  张秀愣住,惊疑地看向陈偃,眼神仿佛在说:二公子你不是从来不喝酒吗?你想干什么?!

  张焘却似乎洞穿了他的心思,朝张秀使了个眼色:“你尽管去吧,他想喝就喝。这个年纪了不会喝酒怎么行。”

  “哦……”张秀不情不愿地退下了。

  席间,陈偃喝了很多酒,一杯接着一杯下肚,肺腑火辣辣地烧。好似这酒不值钱,好似他品尝不出美酒的滋味,好似喝了酒就能把所有的烦恼忧愁全都抛到九霄云外。

  好像喝了酒,眼泪就可以咽进肚子里。

  陈偃回到房间的时候,屋里漆黑一片,他不想点灯,只把窗户开着。夜里的风真是凉薄极了,吹得人心的浮躁逐渐冷却。他就这样站在窗边站了一会儿,像是个无助的孩子,扒着窗棂在等着爹娘回家。

  张焘劝他早点歇息。

  可他根本睡不着,喝酒一点都不好,喝醉了根本忘不掉烦恼,反而心里的恐慌愈发清晰。他想起了雪山,想起了大火,想起了山长的无奈,想起了父兄的决绝。他看见他们的背影,可他看不见他们的脸,他们走得好快,他追不上。他的头很痛,痛到现在去死都可以,只要能解脱就行。

  他失落地跌坐在地上,靠着角落,慢慢地把自己蜷缩起来,像过去的无数个日夜,但凡睡不着觉,就喜欢紧紧抱着自己。即使走到末路,即使行到尽头,还有月亮和影子可以陪着自己。

  其实他不喜欢过生辰,这个日子永远在提醒他,他没有爹娘,没有兄长,这个世上他已经没有亲人了,他们全都死了,他们都不要他了。

  数年悲凉光阴,琐碎的回忆不断折磨着他,将他放在烈火里烤。

  他明明才二十一岁,却已憔悴得像个老人,满目疮痍,形销骨立。

  他今天原本很高兴的,原本……不是这样的。

  月光悲悯地垂照在他的衣角,隐约可见他的双肩在微微颤抖。

  时间似乎过了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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