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照安低下头,良久,她说了一句:“对不起。”
张焘感到好笑:“你没什么需要道歉的。”
不是的,她其实有很多声对不起没有说。
为她的爷爷,为她自己,他们李家,确实做了许多不厚道的事。这些道歉,是要说的。
“这么久以来,叨扰你们了。”谢照安哽咽道,“我不懂事,给你们也添了不少麻烦吧,以后我不会再打扰你们了。张大公子,我曾经也有一位兄长,所以我非常理解你的心情,你带他走吧,不要回长安了。”
张焘眉目舒展:“多谢。”
他又进了屋。
谢照安站在原地,透过窗子,隐隐约约看见陈偃苍白的脸色。
她终是忍不住,流下两行眼泪。她捂着嘴,努力不让自己的哭声被屋内的人听见。
原来大侠,也会为情所困啊。
原来再洒脱的人,也会有无能为力的时候。
陈偃,我希望你能平安地活着。
哪怕代价是我们不能在一起。
不过往后的某一天,我会去博陵找你的,希望你不要忘了我,也不要移情别恋,否则我就一剑砍了你。
哈,开玩笑的。
我爱你。
你是我此生,最珍惜最珍惜的人。
第156章 死伤
谢照安疯了
夜色浓厚, 谢照安往巷口外望了一眼,转头对傅虞和古延寿说道:“这条道上没人,我们得抓紧时间。等到了城门, 我们会把你送出去的。”
古延寿照旧把自己捂得严实,若不仔细观察还真注意不到他。只听他轻声道:“多谢。”
“我先走,阿虞, 你殿后。”
傅虞郑重地点了个头。
但当谢照安迈出一只脚时, 巷外忽然已被人层层包围, 为首的人玄衣墨刀,慢慢从黑暗中踱了出来。
傅虞眼疾手快, 将古延寿往旁边的角落里一塞, 悄声道:“别出声。”
“别躲了,出来吧, 你们走不掉的。”
谢照安和傅虞彼此相视一眼,忐忑地走了出去。
黑暗绵延的道路,竟站满了玄衣卫的人手, 放眼望去, 他们仪容肃穆,全副武装, 蓄势待发,像是势必要将她们缉拿。
难道消息泄露了吗?玄衣卫居然全部出马了?
谢照安禁不住往后退了一步。
她们能逃出去的机会有多大?就算她们武功再高, 可面对这么多训练有素的人, 硬扛下来是十分吃力不好讨好的决策,甚至最好的结果是两败俱伤。
但是古延寿必须送出去, 她不能食言。
况且古延寿落到这群人的手上, 未来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傅庸目光沉重地看着她们, 道:“交出他, 放你们一条生路。”
傅虞却兀地冷笑一声,“人凭什么要听狗说话?傅庸,你执迷不悟,难道现在还看不清,那人压根只是在利用你完成他自私的屠戮吗?”
一代帝王有一代帝王的屠戮,砍在无辜之人身上的斧钺,从来都没有消停过。
傅庸握刀的手忍不住一颤。
“这是你们最后的机会。”
傅虞笑了笑:“照安,你害怕吗?”
谢照安摇摇头:“我不怕,可我会连累你。”
“死并不可怕,退缩才是可耻的。”傅虞说道,“师父给我这柄惊鸿刀,不是为了让我知难而退的。”
傅庸身后的玄衣卫走了出来,阴森地笑道:“那还跟他们废话什么?傅指挥使,这可是陛下交给我们的任务,你难道有私心不成?”
傅庸并没听他说话,他径直走上前,目光紧紧锁在傅虞身上,“你真的想好了?哪怕是死,也要与玄衣卫为敌?”
傅虞毫无畏惧地笑着:“是。”
一名玄衣卫不想再磨蹭下去,大吼一声道:“动手,抓住她们!”
但当他往前迈出几步之后,突然一道鲜血如喷泉般从他的脖子上涌出,紧接着他整个身体一僵,直直地倒了下去。
傅庸的墨刀在夜色中闪烁着血光,他面不改色地横刀在侧,冷漠地看着玄衣卫倒在他的面前。
谢照安和傅虞呆住了,玄衣卫也呆住了。
“我……”傅庸的神情痛苦又纠结,“我……是我错了……”
这么多年,他在此夜幡然醒悟。
原来不管到了哪里,他都只是别人手里的一把刀,一把用来杀戮,毫无感情的刀,一把随时可以抛弃的刀。
原来他想要的,一直都不存在。
“对不起。”他轻声呢喃。
“傅庸!你果然是叛徒!”玄衣卫怒吼道,“你对得起陛下对你的栽培吗!你对得起玄衣卫的弟兄吗!”
玄衣卫蜿蜒的鲜血流淌到他们的脚边,在青石路面上勾勒出诡异恐怖的痕迹。
傅庸转了个步子,正对着他们,目光炯炯,坚定道:“我,问心无愧。”
“动手!他们几个,一个都不许放过!”玄衣卫再次下了命令。
玄衣卫纷纷扑了过来,如山崩海啸。
断金戛玉,刀光剑影交织着,厮杀着,在无形的夜晚,充斥着满腔的血腥与冷酷。
刀剑本身只是武器,没有感情,而它们一旦被人握在手里,才有了存在的意义。它们誓死追随着主人的一举一动,在摩擦后的犀利的星火中,死战不退。
李嗣琰站在高处,冷漠地凝视着下面的困局。
虽然早就有所预料,但是被人背叛的滋味还是不好受。
他不懂,一柄刀就该乖乖地做一柄刀,为何要滋生出人的感情?为何要多愁善感把自己变得痛苦?为何要舍弃荣华富贵也要和他作对?
他对他不好吗?
名利,权力,金钱,富贵,哪样东西没有给他?
傅庸,你真是太令朕失望了。
一柄失去价值的刀,不该继续留在这个世上。
李嗣琰伸出手,对身边的人说道:“取弓箭来。”
他弯弓搭箭,目光锁定着人群里的身影。
他很想试试,若是射出这一箭,底下会发生什么变化出来,那应当是有趣极了。
正巧他想看看自己的箭术有没有退步,就拿他们当靶子吧。
谢照安逐渐感觉自己体力不支,她绝望惊恐地发现,自己的武功莫名退步了许多,她明明不会在此时就感到疲惫的,她明明不该感到吃力迟钝的。
她现在就连赤霜剑都快拿不稳了。
玄衣卫的墨刀在她背后高高举起——
“照安!小心背后!”
傅虞冲过来,一把推过谢照安,迎刃而上。
一支箭划破空气,带着十足的力道,锐不可当,狠狠地飞了过来,像是要把人心射穿,射出个窟窿才好。
已经来不及了……
但这支箭最终没有落在傅虞身上,她诧异地转头,只见傅庸的胸口已被鲜血染红,箭芒尚且闪着锐利的光辉,混杂着血液,从他的胸前凸了出来。
这支箭,直接射穿了他的心脏。
天地骤然死寂。
傅庸痴痴地看了一会儿傅虞,忽而露出一个满是血腥却释怀的笑容,浑身失去了力气,彻底倒了下去。
墨刀失去了它的光辉,黯淡地摔在血泊中。
“师兄!!”
“住手!!”
两道声音同时响彻云霄。
谢照安单膝跪在地上,赤霜剑狼狈地插进土里,支撑着她摇摇欲坠的身体。
她恍惚抬头,却看见傅章玉领着九华山的弟子匆匆赶到。
傅章玉挡在傅虞和傅庸身前,面对着同样伤痕累累的玄衣卫,气息沉稳道:“在下九华山掌门傅章玉,见过诸位。”
高处的李嗣琰收起了弓箭,饶有兴趣地听着傅章玉通过内力传来的话。
“这两个人,是九华山的弟子。还请诸位看在在下的面子上,容许在下将这两个孽徒
带回去。在下以后一定对九华山弟子多加管束,绝不会再让他们出来兴风作浪。”
傅章玉低头弯腰,恳切地央求着。
九华山毕竟是江湖中的名门正派,而傅章玉更是江湖中鼎鼎有名的佼佼者。他屹立江湖多年,如今已是个老人,平日心高气傲,现在倒是甘愿为自己的弟子低声下气地说话,还真是不常见的一幕。
玄衣卫纷纷回头,去看李嗣琰的动作。
李嗣琰弯了弯唇角,散漫地摆了摆手。
他同意了。
傅章玉道了声谢,回头去看傅虞和傅庸。
傅虞跪在地上,紧紧抱着傅庸,泣不成声。她摸到箭支的尖锐,更加不敢相信傅庸竟然为了她挡箭而死。
惊鸿刀和墨刀交叠着落在地上,沾满了鲜血。
傅虞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流血,她只感觉到怀里的血似乎在慢慢变冷,她手足无措地将傅庸搂得更紧些,试图用自己的温度去暖他汩汩流出的血液。
“阿虞。”傅章玉沉沉开口。
傅虞泪眼朦胧地抬起头,“师父,师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