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的光那样刺眼,又那样渺小,令他目眩神晕,竟让他喘不过气来。等他回神的时候,他已身中数箭,浑身痛的完全失去知觉。
眼前敌人手里的长刀颤颤地抖着,他握紧手中的长枪,兵刃交接,尖锐的铿锵声宛如要吃人。他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斩下敌军将领的头颅,剩余的桑其小卒早已闻风丧胆,落荒而逃。
孙师啸跪在了黄土中。
他的身躯被桑其的长刀捅穿,远远望去,就像是新箭搭着旧弓,屹立在这片传奇大漠中。
他即将死去,他感受到自己的意识在逐渐涣散。
这个为国效忠,拼死四十多年的老将,终于迎来了他的落幕。
很久很久以前,他站在临安的西湖边,仰头望着西边的落日。那时他只是个无名幼童,他的心中埋下了一颗保家卫国的种子,后来这颗种子长成了参天大树,驱使他长久地留在西境。
将军百战身名裂,向河梁、回头万里,故人长绝。易水萧萧西风冷,满座衣冠似雪。正壮士、悲歌未彻。啼鸟还知如许恨,料不啼清泪长啼血。[1]
古往今来,多少慷慨悲歌之士在西北黯然离别。
但他无悔,死为国殇,苌弘碧血,千秋不朽。
他低下头,摇摇欲坠的头盔终于掉落,满头白发银丝在金光中迎风衰败,却也耀眼的像是枪尖锐利的锋芒。
他倒在了战马的尸体上,四周是层层叠叠的战友。
在冰冷的西风中,他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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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其最终没能攻下肃州,更别提嘉峪关。
生死一线中,孙师啸用他和西军士兵的命,保下了大雍防线。
而孙师啸战死的消息,也传来了西门关。
五王子翰斡尔震怒于从沙子坝逃回来的士卒,觉得他们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正打算将统兵的人给砍了。
结果阿斯潘达拦住了他,劝道:“攻下嘉峪关只是时间问题,何况孙师啸已经死了,给他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好了。”
孙师啸的死对他们来说无疑是好消息,这个阻挠了他们东进计划将近三十年的铁血将领,如今可算是死在他们桑其的手中了。
翰斡尔摸了摸手里的长刀,弹了下刀环,森然道:“既然孙师啸死了,那么咱们抓来的那个李昭明,也该杀了吧?”
话音刚落,被五花大绑的谢照安顿时被踹了出来。
“阿斯潘达,如果你不敢杀,我就帮你杀了。”翰斡尔道,“她杀了达拉卡和二叔,她必须要给他们偿命!”
阿斯潘达睨了谢照安一眼,抓住翰斡尔的手臂,道:“你急什么,在还未攻下大雍之前,她对我们大有用处。”
“哼,阿斯潘达,你总是这么犹犹豫豫的,一点都不爽快,真不知道父王为何喜欢你。”翰斡尔嚷道,“那你说说,她有什么用处?”
“她是大雍皇室宗亲,用她来羞辱大雍皇帝,岂不比直接杀了她更加能让你大仇得报?”阿斯潘达低声道,“翰斡尔,若能降伏她,既能帮助我们掌握大雍内部情况,又能羞辱大雍人。你想想,皇室宗亲都能被我们踩在脚下,大雍还有什么是桑其拿不到的?”
翰斡尔沉吟片刻,走上前,刀尖挑起谢照安的下巴,又拿刀背拍了拍她的脸。
“一个女人,竟然敢杀我三哥和二叔,好大的胆子。”
谢照安身上有数不清的伤口,结了痂后又被折磨着冒出新的鲜血。她的发丝因为痛苦的汗水紧紧贴在颊边,但她依旧无畏地瞪着翰斡尔和阿斯潘达,啐了一口,骂道:“总有一天,我定灭了你们番狗!”
翰斡尔仰天大笑,嘲笑着她的不自量力,“孙师啸都死了,你一个女人,能有多大的能耐?你现在可是我们桑其的手下败将,你不过是条狗,有什么资格跟我这样说话?”
说罢,他又砍了谢照安一刀。
阿斯潘达站在一侧,双手抱臂,冷眼旁观。
然而翰斡尔还觉得不够过瘾,他抓着谢照安的头发,将她的脑袋狠狠往地上一磕,猩红的血液从她的额头开始往下淌,淌过她的眼睛,淌过她的唇角。
四周都是桑其人肆无忌惮的嘲笑声。
但她仍然倔强地抬着头,眼神直勾勾地瞪着阿斯潘达。
就是这个人在虎牙山擒住了她。
只要她不死,她发誓,终有一日,她要他偿还这不共戴天之仇。
阿斯潘达感受到了谢照安的目光。
他忽然觉得这样的目光有点眼熟。
他想起,在温格桑草原的夜晚,弦月高悬,荒凉的草地中曾疾驰过狼群,曾经他有一回仔细观察过这些狼群。森然的月色下,跑在前头的狼王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目光杀气冷然,就像是谢照安此时的目光。
居高临下,冷傲蔑视,又杀伐果断。
阿斯潘达心里突然冒出了一堆火。
他憎恶着这种眼神。
他慢慢走上前,心道,只要她不死就好了,但是达拉卡和二叔的仇还是要报的,这才仅仅是开始,往后他们有很多方法折磨她。
“李昭明。”他用中原语说道,“八年前,我曾说过,若有机会,我一定会打败你。”
谢照安嗤笑一声:“是么,那我也说一句,你一定会死在我前头。”
阿斯潘达扬起手里的马鞭,作势要抽下去。
局促的马蹄声穿过长道,越来越近。
桑其探子下马,跑到阿斯潘达和翰斡尔面前,禀报道:“大雍来了个使者,说是要谈判,换她出去。”
他指了指地上的谢照安。
谢照安倏地抬起头,不可置信地望向长道消失的尽头。
一墙之隔,陈偃静静地站在风沙中,孑然一身,茕茕独立。
【作者有话说】
[1]:《贺新郎·别茂嘉十二弟》辛弃疾
第166章 谈判
就算我死了,也请一定要记得我
陈偃和谢照安被关在了一处。
阿斯潘达说, 两个阶下之囚,等我们什么时候心情好了,再谈放不放人的事吧。
阴暗干燥的房间里, 谢照安浑身是伤,奄奄一息地趴在草席上。陈偃盘腿坐着,默默用衣袖擦去她脸上的血污。
但她的眼睛忽然流出了泪水。
“你不该来的。”她沙哑着声音说道。
“我说了, 你在哪儿, 我就在哪儿。”陈偃俯身, 语气温柔。
“阿斯潘达怎么可能会放过我,你和他们谈不拢的。”
“我没想和他们谈拢。”他说, “可你必须要离开这里。”
“你想做什么?”
谢照安的心中油然生出一阵恐慌。
“昭昭, 如果我们两个当中,只有一个能活下去, 那人一定是你。”
“不行!”她伸手,攥住他的衣袖,“你不能这样, 你不能抛下我。”
陈偃就这么低头看了她一会儿, 然后轻轻笑了。
“你会舍不得我吗?”
“别做傻事。”
谢照安几乎是乞求的语气。
陈偃其实是个一直爱做傻事的人,只不过在他的观念里面, 这些都叫做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他可以为了在张家的活路而生吞毒药, 可以为了眉山书院而粉身碎骨, 他同样可以为了谢照安去殊死一搏。
他能走到今日,有种种疯狂似自焚的行为, 大抵是因为他本身是个不幸的人。他时常在想, 他可能是个灾星降世, 不然为什么他身边亲近的人都会最终离他而去?
他索性将自己的命看淡好了。
看淡了, 就会释然很多。
所以他此刻真心觉得,他是生是死无所谓,能够让谢照安活下去就够了。
可谢照安握住他垂着的手,强撑着道:“陈偃,你不能离开我,你怎么忍心留我一个人苟活?”
陈偃抚了抚她的发丝,“陈偃一生,无功无过,无名小卒,生死而已,不足惋惜。可是昭昭,你不一样。”
你是大雍的太阳。
你还要为大雍打退番骑,收复故土。
“都是人命,难道还有贵贱之分?”谢照安气得想打他,她不喜欢他这副看淡生死的模样,她最讨厌这些人故作洒脱,实则不负责任的做法,李嗣珩是这样,祝平暄是这样,陈偃也是这样!
她恨,她恨不得抽他们两耳光!
“死是很容易,可是活着的人有多痛苦,你难道不知道吗!”她质问道,“我明明说过,等我回去,我们就成亲。如果在阳间成不了,我们就在阴间成,你休想与我阴阳相隔。”
陈偃的手忽然颤了颤。
他看见谢照安倔强
的目光。
他无声地弯了弯唇角,柔声道:“好,我们一起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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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斯潘达传见陈偃,是在一个深夜。
这时桑其连打胜仗,攻克了大雍数座城池。阿斯潘达心情大好,盛情款待手下将士,通宵达旦,开怀畅饮。
陈偃是在众人鄙夷蔑视的目光中走进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