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尴尬地呵呵笑道:“多谢各位相救……呃,这头驴忽然失控了,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他想解释,又觉得这解释有点多余。他想笑,又觉得这笑容有点僵硬。他想哭,又觉得哭不出来。他只能不好意思地捂住脸:“呜呜呜……我平常没这么狼狈的……我只是一个上京赶考的普通人而已……本来就没什么钱,走累了想搭辆驴车休息一下,驴还疯了……呜呜呜,这什么破运气啊……”
“要不……你先起来呢?”谢照安说道。
“啊!路途漫长,我只是躺在地上稍作休整。人生啊,若是不停地赶路,而没有一刻喘息的机会,那得多么紧张、多么可怜啊!”书生放弃挣扎,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发出感慨,“可惜,休息只是一时的,人——还是要继续奋斗下去!”
谢照安看了看陈偃:“你们读书人都这样吗?”
陈偃沉吟着:“可能……疯的不只有驴吧……”
书生已经咕噜噜爬起来,拍了拍满是尘土的衣裳。然后背起滚落在一旁的无人在乎的包袱,最后胡乱地用手背抹了抹脸——可惜本来就沾着泥土的脸,更脏了。
陈偃于心不忍,递给他一张帕子。
书生傻乐地接过,道了谢,问道:“各位这是去哪里呀?不会是要去同化村吧?”
谢照安本来就想去同化村再查查顾大帮的屋子,理所当然地点点头,肯定道:“对啊。”
书生一听,急了:“哎哟,同化村去不得!我就是从同化
村那边过来的!实不相瞒,那边——闹鬼!”
傅虞嗤之以鼻:“青天白日的,闹什么鬼?”
“我没说错,真的,闹鬼!”书生煞有其事地说道,“黑溜溜的,没有脚,会飘!”
四人不理会,自顾自地往同化村的方向走。
书生跳脚:“哎呀哎呀,你们真的要去?”
谢照安回头道:“我们要做什么,好像跟你没有关系吧?你的好意我们心领了,谢谢你的劝告,就此别过。”
书生锲而不舍地追上来,眨巴眨巴眼睛,犹豫着说道:“你们如果真的要去同化村……能不能帮我把我的路牌捡回来啊?”
不等他们答话,书生迅速接道:“我被那鬼吓了一跳,路牌都落在那儿了,没敢去捡……可是没有这路牌,我就不好赶路……诸位小友,求求你们帮帮我吧!”
他作了一个长揖。
“我们怎么知道你的路牌具体在哪儿,你跟着我们一块去不就得了。”傅虞说道,“有我们在,你还怕那鬼吗?”
书生想想,好像是个理,于是欣然道:“啊,也好也好!”
他好像非常丝滑地就融入了这个小团队,一路上叽叽喳喳地说道:“我叫祝平暄,诸位怎么称呼?”
“诸位这是要干什么去呀?”
“诸位是大侠吗?就是行走江湖的那种大侠!”
“哇,这是刀吗?好酷的样子!”
祝平暄见没有一人理他,不解地挠了挠脑袋,然后迅速转换战略——专攻一人!
他的目标定在了陈偃身上:“兄台,看你的样子好像也是读书人,不知兄台高姓大名?”
“在下陈偃。”
“哦,小陈兄弟!”祝平暄热情道,“你也要进京赶考吗?”
“呃,不是。”
在祝平暄的衬托之下,平日里自来熟的陈偃也显得十分内敛。
祝平暄看起来很惊讶:“我看小兄弟一表人才,仪雅端方,怎么不去科举呢?若你去科举,一定能拔得头筹,入翰林院!”
“哈哈……不想去。”
“天呐……真是活久见。”祝平暄喃喃道,“竟然还有人不想当官……”
然后他迅速换了一套说辞:“不过小陈兄弟既然能免于世俗,说明心胸豁达,将来在别的地方也一定有所作为!”
陈偃笑了笑,将那句“我也不想有所作为”重新咽回了肚子里。
而一直沉默着的薛察,内心无比地庆幸。庆幸祝平暄盯上的是小陈哥哥,而非自己。不然这一连套的问话下,自己肯定会疯掉的。
山青渐隐,一行人慢慢走到了同化村。
暮春时节,杂草风生,同化村里此时看不见人。男人通常都出门营生计去了,但老人妇孺也没有出现一个,倒真是怪事一桩。
谢照安似乎想到了什么,问祝平暄道:“你说的那个鬼,在哪儿看见的?”
祝平暄细细回想道:“我找找我的路牌,我看见那鬼的时候,路牌就被我吓掉了。本来我也不想进这村子来的,但是我看这村子没有人烟,好奇进来看看,谁知道……”
“今天是赶集的日子,所以村里没人。”陈偃回答说。
“啊,原来是这样啊!”祝平暄点点头,一面东张西望,企图发现自己的路牌。
突然,他眼睛一亮:“找到了!”
一片荒草丛生的篱笆边,安安静静地躺着一块牌子。祝平暄兴奋地跑过去,捡起来,喃喃自语:“幸好没少掉,不幸中的万幸……”
他并不知道自己现在正蹲在哪户人家屋前,只关注着路牌的安然无恙。但是谢照安脸色却变了,因为她认得这户人家——恰好是顾大帮的家。
谢照安小心翼翼地走进去,茅屋还是那个旧茅屋,但篱笆后来被人重新休整了一番,井被人封起来了,黄狗也消失了。四周安安静静的,连风声都听不到。
祝平暄所说的那只黑溜溜的鬼,说不准就是杀害顾大帮夫妇的凶手!可他此时回来是为了什么呢?
谢照安推开大门,走了进去。屋子里还算是干净,但也简略的除了必要的家具,无一物留下。
“这不是临安的天香绢吗!”
屋外传来祝平暄惊奇的声音,谢照安一听见“天香绢”的名字,直接立马冲出了屋子。她看见陈偃的手中又躺着一块熟悉的紫色丝绢。
她定定地盯着那片丝绢,露出的绢角绣着一只头和三双翅膀的鸟。
陈偃说:“方才绢子就落在这片荒草里。”
临安,又是临安。
薛临海,叫花子,顾大帮,都疑似死在了鸱鸟的手上。是何人身在临安,却不想放过远在江陵的这群人?
鸱鸟和钱家又有什么联系?到底是钱家杀害了顾大帮?还是鸱鸟杀害了顾大帮?
或许只要找到鸱鸟,所有疑惑都可以迎刃而解。到了那时,所有的新仇旧帐,一一清算。
“去临安。”谢照安果断道。
“你们也要去临安?”祝平暄没有感受到低压的气氛,反而高兴道,“我也要去临安,一起啊!”
还是没有人回答他。
“咳咳……”祝平暄清了清嗓子,可怜兮兮道,“各位小友,考虑一下吧……天涯相逢即是友,我真的是要去临安,我要去那里的红松书院拜访我的师友。但我也真的害怕再遇到鬼了,我还要上京赶考呢……求求你们了,带上我吧……一路上有个伴,我也不用一直担心受怕了。”
谢照安无奈,叹息一声,妥协道:“跟上。”
祝平暄生怕她反悔,立刻应答:“好!”
他冲到前头,回首开心地招呼他们:“走吧,我们这就出发!”
虽然他只是穿着最普通的衣衫,头发也已经乱得不成样子。可是他的笑容却很天真烂漫,和稚童一样,就连阳光也甘愿为他镀上一层金边。
——光照在他的身上,竟一点也不违和。
第58章 临安
谢照安为陈偃赢下一只荷包
临安城, 一座千古都城,其文人颂墨可与京都并肩。谢照安不曾来过临安,但是自她记事起, 她就见过许多临安人。李嗣珩曾对她讲过:你往人群中一瞧,那看着最柔弱最白净的,十有八九是临安人。若你再听听他的诗句, 词句最清丽婉转的, 那一定是临安人。
虽然这说法有失偏颇, 但的确吸引着儿时的谢照安不断去猜测朝中谁才是临安人,并乐此不疲, 十分热衷。
当然了, 有的时候也会猜错的。比如——孙师啸其实也是临安人。
临安自城门口便乌泱泱地挤满了人。祝平暄踮着脚不断眺望城门口,可惜除了人还是人, 人山人海,摩肩接踵。
他习惯性地挠了挠头,回头对谢照安一行人说道:“我就不进去了, 先走了啊!”
“去哪?”谢照安问。
“红松书院。”祝平暄回答, “我在江陵的时候就说啦,我是来拜访我师友的。如果我这会儿出发的话, 晚上就能到。所以我就先走啦,就不与各位同行了!”
他顿了两秒, 又补充道:“如果诸位小友不急着离开临安的话, 过几日我回来,一定带大家好好玩一玩临安!感谢诸位小友这些时日的一路相伴!”
祝平暄还是扬着一张开心的笑脸, 朝他们挥手报别:“再会!”
似乎无时无刻不是开心的。
祝平暄的身影逐渐消失在人群中, 谢照安等人也走进了临安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