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照安扭头一看,原来旁边这座宏伟壮丽的宅子是梁员外的家。果不其然,大门前的匾额上工整地写着两个大字:梁府。
“祝平暄,你怎么和梁姑娘一块儿?她不是……”傅虞欲言又止。
但她的话骤然被人大声喝断。“混账!谁准你出府的?”
梁员外也回来了,铁青着一张脸,恨铁不成钢地瞪着梁骊珠。
“我去书院了。”梁骊珠忽视他的愤怒,静静回答道,“恰巧遇到了祝同窗,便一起回来了。”
梁员外瞥了一眼祝平暄,更加愤怒了。他想也不想就扬起手,一掌落了下去。
清脆的“啪”的一声,这个巴掌落在了祝平暄的脸上——得亏他反应及时,不然挨打的就是梁骊珠了。
“嘶,打人真疼啊。”祝平暄捂着半边脸颊,低声抱怨。
梁员外怔了怔,但他又迅速调整好表情,对梁骊珠厉声斥责道:“你尚未出阁,岂能私自与外男相会,还……还夜不归家,我怎会有你这等不知廉耻的女儿?!”
梁骊珠还是静静的没有反应,站立在一旁,低垂着眼帘:“我知道父亲想把我嫁出去。”
“……”
“父亲既然选不到人,那我就自己选了。”
梁员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诧异地瞪大了眼睛。
“我嫁他。”梁骊珠指了指祝平暄。
变化来的太快,不管是谢照安和傅虞,还是陈偃和薛察,都是一副目瞪口呆的表情。
最高兴的人莫过于祝平暄了。他本来还是懵懂的状态,但反应过来后,他被这巨大的惊喜砸中,已然忘却了脸上的疼痛。
这就是传说中的一个巴掌换一个蜜枣吗?
原来娶心爱的姑娘,只要挨一个巴掌就够了吗?
祝平暄顿时对梁员外心生一些愧疚,他其实挺愿意梁员外多打他几巴掌的——若是真能娶到梁骊珠的话。
第62章 三年
三年,祝平暄从未想过梁骊珠还能记得自己
祝平暄是晚上抵达山脚下的。
他离开红松书院已经三年了, 之前回故乡准备科举,如今终于考中举人,可以去长安赶考。他很感念在红松书院读书的那段时光, 所以特意赶来拜会他的老师们,感谢他们的教授之恩。
走了许久的路,肚子开始饿了。祝平暄摸出怀里没吃完的馕饼, 一边咬着一边上山路。
山高月小, 风起云涌, 草木震动。祝平暄不禁打了个寒噤,他总觉得四周有什么东西鬼鬼祟祟的, 但他又说不出来。
怎么离开书院三年, 这里反而变得有些阴森诡谲了?
但愿是他的错觉吧……
他甩甩脑袋,继续往前面的山路走。
曲径通幽, 忽有红光一闪,一只黑影从林间掠过。祝平暄以为是自己眼花了,不可置信地眨了眨眼睛。
耳边风声又起, 隐隐有女人哀怨的啼哭声传来。接着, 有越来越多的哭声,哭声越来越大, 简直像是要把祝平暄包围起来,让他死在这哭声里!
祝平暄感觉后背凉飕飕的, 嘴里的饼也顿时不香了。他迟疑地转过头, 只来得及瞥见一张苍白的像是死人一样的脸。
“啊啊啊啊啊——鬼啊——”
他的脸登时被吓成了死灰色,甩出手中的馕饼, 惊叫着拔腿就跑。
风声在响, 啼哭仍旧。他呼呼地喘着气, 第一次觉得上山的路格外艰险, 格外漫长。
也不知就这样跑了多久,跑到他怀疑自己的三魂六魄都要被颠散了。直到他被地上的石子绊了一脚,狼狈地摔在书院大门前。
头顶似有昏黄的灯光照下来,他往前看,却看见一双女子的精致的绣鞋。
就在他的眼前,他还当作是鬼,只一味地蜷缩在地上,捂着脸可怜道:“你……你别杀我……我……我什么坏事都没干过……我只是上山来找老师的……对不起……我不该打扰你……求求你放过我吧……”
“我不是鬼。”女子悦耳的声音骤然响起。
祝平暄觉得这声音有点耳熟,迟缓又瑟缩着抬起头。
女子微微俯身,将提着的灯笼往脸上靠近,照得她明艳动人。“这下可认出我了?”
原来是梁骊珠。
祝平暄顿时松了一口气。
他一骨碌爬起来,双手往衣服上先一蹭,然后习惯性地挠头,傻笑着问道:“梁姑娘,你怎么会在这儿?”
梁骊珠一双剪水眸凝视着他,似笑非笑道:“就准你来拜访老师,不准我来?”
“唔,不是的不是的!”祝平暄赶紧摇摇头,“只是……梁姑娘你一个人来吗?”
“嗯。”梁骊珠垂眸,“我自己偷跑出来的。”
饶是祝平暄再迟钝,此刻也已感受到了她的兴致并不高。
其实红松书院和别的书院都不一样,而这不一样的点就是——红松书院是愿意招女学生的。虽然很多人家并不愿意女儿抛头露面,跟一群陌生男人一起读书,但是临安城内还是有人家愿意让女儿多读些书,学些知识,未来能更好地服侍丈夫。
梁骊珠也是被梁员外推荐到书院读书的女学生之一。三年之前,梁骊珠曾和祝平暄同窗而读,二人交情不深不浅。其实祝平暄很喜欢这个姑娘,但是那时她的两位哥哥亦在书院读书,祝平暄往往只能远而望之,不敢靠近。
后来祝平暄离开书院,回到故乡。梁骊珠亦不在书院读书,回了梁府。二人三年未见。
三年,祝平暄从未想过梁骊珠还能记得自己。
梁骊珠将他的思绪拉了回来,问道:“不过你都已经离开三年了,怎么这次回来了?”
祝平暄回答:“我要到长安应试,所以想来拜访老师,感谢他们当年教书之恩。”
“你考中了?”梁骊珠看起来有点吃惊,“举人?是去长安会试的?”
“嗯。”
“不想你是个认真读书的……”梁骊珠喃喃自语。
风声太大,祝平暄没有听清。
“不过,你来晚了。”她又说道,“红松书院已经没了,老师和学生全都离开了。”
祝平暄抬头,才开始打量这座凋敝破败的书院。
落叶残败,青苔遍地,荒草丛生,油尽灯枯,的确是荒废已久的样子。明明三年前,这里还经常洋溢着欢声笑语、朗朗书声和夫子们的谆谆教诲之声。
“怎么会这样……他们都去哪儿了?”
“或许散落在天涯海角。”梁骊珠道,“谁也不知他们当
年为何会走,只是一晚上便已人去楼空。”
“既然如此,梁姑娘今晚又为何会来这儿呢?”祝平暄不解地问道。
梁骊珠的脸上又露出了哀伤的神情:“我不知道我还能去哪儿……我不想再被关在梁府,可是离了梁府,我竟无处可去。我还是来到了这里,也许我很怀念当年读书的日子。”
三年前的梁骊珠活泼开朗,跟如今的她一点都不一样。祝平暄不知她有何遭遇,也不敢问,生怕自己的问话太过唐突,惹恼了她。
他吸了吸鼻子,抬脚想往书院里走。
“你去哪儿?”梁骊珠问道。
“我想进去看看。”祝平暄回答。
“我和你一起。”
祝平暄只当她是在害怕。毕竟他上山的时候,还遇到鬼了嘞!
想到鬼,他又忍不住问道:“梁姑娘,你一个人上山,没有遇到什么奇怪恐怖的东西吗?”
“没有。”梁骊珠跟在他身后,摇了摇头,“只是风声有点大,其他的我倒不曾察觉。”
“哦……”祝平暄心想,可能是自己运气太差了吧,或者真是自己出现幻觉了呢?
梁骊珠问道:“你何时下山?”
“既然这里没人了,我一会儿便走。”祝平暄回头看她,“梁姑娘你……你怎么办?”
“我……能不能和你一起回去?”梁骊珠抿了抿唇,“我本来也打算离开的,只是碰见你上山来了。既然你马上也要走,不如多一个人一起走夜路?”
“好。”祝平暄毫不犹豫地就答应了,他也觉得梁骊珠一个人走夜路有点危险。身为一个男人,当然要义不容辞地保护一个孤单弱小的女人,不管这个女人他认不认识。
此情,无关风月。
他又在心里为自己壮胆——如果下山的途中又遇见鬼了,他一定不能再像方才那样狼狈了,他要好好保护梁姑娘,把那群鬼都赶走!
他们来到以前读书的书堂。窗户全都落了锁,只有大门是敞着的,里面没有光亮,只能依靠一点点漏进来的月光模糊辨认书桌的方位。
最前面摆着的最大的桌案是老师的,上面已经落满了灰尘。祝平暄一路走着,一直走到几乎堂屋的尽头——因为最后面一张书案才是他的。
他昔时喜欢在书案上刻字,现在当然已经看不清楚了。只是现在重新站在这个位置上,才发觉原来自己当初与老师相差了好大一段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