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虞早在傅庸出手的同时,敏捷出动,趁着他们交手的间隙,绕过院子,朝更深处跑去。
“你的武功并不弱,为何也要做他人的走狗。”和尚沉声道。
而这一次,傅庸同样用四个字回答了他:“不关你事。”
傅虞跨过月洞门,却被眼前的场景惊诧住。
这里有大概二十来个姑娘,她们缩在一处,十分警惕地关注着傅虞的一举一动。站在最前面的姑娘,手里甚至举着一只匕首,努力将其他人都护至身后。
“我……”傅虞如鲠在喉,“我没有恶意,各位不用怕。”
但她的话显然不管用。
傅虞于是又问道:“你们怎么会在这里?是那个和尚把你们关在这里的么?”
依旧没人回答她。
“别担心,我会救你们出去的。”
“我们不走!”为首的女孩终于说话了,她一脸倔强地盯着傅虞,“我不管你是谁,赶紧离开这里!”
傅虞感到更加疑惑。
她仔细关注着这些女孩的神情,发现她们全都是在害怕,防备着自己。若是被抓到这里来的,见到自己来,应该感到惊讶欣喜才对。
和尚布置了七心迷魂大法,显然是想要阻止别人上山。那么现在看来,阻止他人的目的只有不让他人发现这些女孩,而若不是囚禁,则是保护。
祝平暄说,他上山的时候也遇见了闹鬼事件,并且还在书园门口遇见了梁骊珠,但梁骊珠却没有说她遇见了此等怪事。
再结合临安屡次发生的新娘失踪案,傅虞心中逐渐有了答案。
“你们认识梁骊珠,对不对?”她问道。
她们没有答话。
有时沉默,就是一种承认。
“你们都是失踪的新娘,对不对?”
她的问题再一次石沉大海。
“你们不必感到害怕。”傅虞叹息了一声,“我也是女人,我也曾被我的家人卖掉,这种心情,我最能理解。若是你们有难处,我一定不会坐视不管的。”
“梁骊珠现在失踪了,我们正在找她。为确保她的安危,你们只需告诉我,你们知道她为什么失踪,对吗?”
话音甫落,一道飞石从她耳边划过,砸在离她几步的地上。紧接着劈里啪啦的声音如同鞭炮接连不断,一堵火墙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天而起,横亘在她和这群姑娘之间。
傅虞不知道这是幻术还是真火,她还是站在原地。
姑娘们开始嚷道:“快!我们快走!”
她们纷纷转身,推开身后的大门,蜂拥着离开。
傅虞回身,目光落在和尚镇定的脸上。
“师兄,我们离开吧。”但她的话却是跟傅庸说的。
傅庸收刀入鞘,只是问道:“不查了?”
傅虞抿了抿唇,神情复杂:“在这个世上,女人遇到的困境一点也不比男人少。若这是她们费尽心思所求的,不管她们的原因是什么,我都不会阻拦。因为我知道,若不是到了退无可退的地步,或许她们也不愿意冒险。”
和尚的脸色稍缓,单手立掌,道:“阿弥陀佛,姑娘有慈悲之心,佛祖会保佑你的。”
傅虞淡淡笑了一声,终于挪开目光。
“我们走。”
第76章 皎皎
我不就风,风自来
溶溶夏月, 歌舞升平。
祝平暄因为上次在这里不美妙的经历,导致现在他一来到这里就感觉非常不适。他悄悄拽了拽陈偃的袖子,说道:“小陈兄弟, 实在对不住啊,居然让你跟着我来这种地方……”
陈偃朝他笑了笑:“没事。不过,你也不用紧张的这么明显。”
祝平暄干巴巴地笑了两声, 甩了甩他遏制不住的颤抖的手:“抱歉抱歉, 控制不住。”
他默了默, 还是没底气,又问道:“小陈兄弟, 你想好怎么查了吗?”
陈偃十分坦率地摇了摇头:“没有。”
“啊?”祝平暄感到不解, 他以为像陈偃这般聪明的人物,脑子里应该已经装满了奇思妙计, 就等着大施拳脚,实在没有料到他竟然会说半点主意都没有,“那我们怎么办呀?就站在这儿?”
陈偃平静道:“我不就风, 风自来。”
楼里的暖香熏得人头昏, 明亮的光照得人无处遁形。在这样一个光怪陆离的名利场,似乎要找到自己想要的目标并不是一件易事。
但是身为一个猎物, 总能吸引到猎人。陈偃深知这个道理。
此时阁窗开着,风正起。一枚珠花灵巧地落下, 如同一团飘摇的蒲公英, 正好落在陈偃的怀中。
他抬眼望去,二楼栏杆处站着一位美艳女郎, 薄纱轻衣, 风情万种, 此刻她正媚笑着朝他们眨眼。
这枚淡紫色的珠花与她身上的纱衣相互映衬, 应当是她随手从发髻上摘下来的,上面还残留着一缕香膏的浓甜味。
祝平暄看看她,又看看陈偃,不安道:“小陈兄弟,她这是什么意思啊?”
陈偃轻叹一声:“她在叫我过去。”
“那你……去不去啊?”
“去。”陈偃肯定地点点头,“你先留在此处,万事小心,我会回来找你的。”
“哦,好……”
虽然祝平暄不明白为什么一枚珠花就能把陈偃拐走,也不明白这两人之间在打什么哑谜,但他选择相信陈偃,他相信他心中自有一番考量,肯定不是单纯地被这个女人所迷惑。
陈偃走上二楼,那女子依旧倚着栏杆,衣衫凌乱,露出半个香肩,一双魅惑妖艳的眼睛正上下打量着面前的人。她懒懒笑道:“公子瞧着面生,不是临安人吧。”
陈偃盯着她的眼睛,笑道:“不是。”
“来这里找乐子?”
“也不是。”
“那是为了什么?”
“找人。”
女子呵呵笑了起来:“找什么人?我们这里只有女人。”
“我想找的人,正是一位……姑娘。”他斟酌着说道。
“找女人,难道还不是寻乐子?公子说话可真有意思。”女子咯咯笑了起来,“那不知我是否有这个荣幸,成为公子所找的那名女人呢?”
陈偃不答,
反将手中的珠花递了过去:“这是你的东西。”
女子笑得更加开心了,她朝旁边的房间努了努嘴,说道:“进来吧,我请你吃酒。”
“我不喝酒。”
“不喝酒,也有好茶。”女子笑道,“我这里什么都有,我与公子投缘,公子不妨给我个面子,让我好好伺候公子一回。”
陈偃忍了又忍,最后还是说道:“姑娘,我不是来找乐子的,所以我们说话能正常一点吗?”
女子被逗笑了,她长这么大,交往过的男人那么多,拜倒在她石榴裙下的男人更是数不胜数,却头一次听见有人觉得她说话不正常的。
“当然,公子希望我是什么样子,我就可以变成什么样子。”
她扬了一下落在胳膊上的披帛,长长的薄纱就这样如月光轻柔擦过陈偃的鼻尖,将浓郁的甜香一并送入他的胸肺。
陈偃轻不可察地皱了皱眉头。
好刺鼻的味道……唔,还是桔梗香好闻。
女子媚笑着,提着裙摆跨进门去。门扉就这样大摇大摆地敞开着,她似乎一点都不在意这点细节,也似乎笃定了陈偃一定会进来。
陈偃叹了口气,默默走进里屋。
屋子装饰的很漂亮。小山重叠的画屏,荷花侍弄的梳妆台,擦得锃亮的铜镜,以及金蟾啮锁的香炉,还有半开的绣帘,露出一点明月窥人。
女子很自然地坐到凳上,端起桌上的酒壶,先给自己斟了一杯酒,细细品味起来:“觉得这个屋子很眼熟?”
她的眼睛没有看陈偃,笑容里却微微透露出讥讽的意味。
陈偃知道她意有所指,但是他压根就没打量过这间屋子,因为从他进门开始,他的目光就一直放在那扇美丽的屏风上,这样的屏风,令他想起了临安府内,他与侯载白相对而坐时,坐落在一旁的那秋山孤亭小月画屏。
“屏风很漂亮。”他喃喃道。
“别的呢?”女子追问道。
陈偃垂下眼帘,淡淡道:“我从不过问女子的闺房,今日踏足,已是逾矩。”
女子呵呵笑道:“怎么,敢来这花楼,却不敢进闺房?看来我需要教公子很多事呢。”
陈偃也笑了:“姑娘何必再故弄玄虚呢,彼此说明白话,不好吗?”
“公子这又是何意呢?”
“姑娘在二楼候着,故意扔下一枚珠花。这珠花很漂亮鲜艳,与姑娘很相称。只是珠花配蔻丹,或许才更加完美无瑕吧。”
女子下意识看向自己修剪的光秃秃的指甲,兀然笑了一声:“公子好眼力。”
“山之高,月出小。月之小,何皎皎。我有所思在远道,一日不见我心悄悄。[1]”陈偃念道,“这样的屏风,似乎不应该出现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