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看病的人来了又走,走了又来,薛察也帮着罗谙一起干活。不经意间,时间飞逝,日头正举,已到晌午。
罗谙坐在柜前,面前摊着账本,一手拨着算盘,心里正计算着药材的收入与支出。正午时分,太阳火辣辣的热,人们都不大高兴出门,此刻街上已安静了许多。
医馆的门敞着,时有习习凉风穿堂而过。罗谙算着算着,忽感一阵倦意,只是打了个呵欠,眼前密密麻麻的字似乎就已经看不真切。她索性趴在桌上,将脸埋进双臂里,将就着睡了过去。
薛察晒完草药,从堂外回来,便看见罗谙枕着胳膊,睡意沉沉。
他放慢了脚步,蹑手蹑脚地走到罗谙对面坐下,然后随手拿起柜边的一卷账簿。只见其上密密麻麻地被人记录了一切细节摘要,可见主人的用心良苦,薛察静静地凝视着上面的簪花小楷,手指一点一点地划过每一个字,似乎要将它们全都记在心间。
明明是最无聊普通的账簿,薛察却看的无比认真,简直比阅读四书五经时还要投入。
蝉鸣聒噪,日光倾斜,影子投在了薛察手中的帐簿上。薛察抬眸,目光落在了对面罗谙恬淡的脸上。
她似乎因为日光太过炽热,睡得有些不大舒坦,眉头都忍不住皱了起来。
薛察于是合上账簿,抬起手臂,用账簿挡住汹涌而入的阳光,阴影于是落在了罗谙的侧脸上。
他一手支着脑袋,一手抬着账簿,就这样维持着一个姿势,也不知疲倦。他静静地注视着罗谙,全然没有一点琐碎的心思,只是单纯地一心一意地给她挡着阳光。
然后,他悄悄地,浅浅地,笑了又笑。
这样的时光,这样的安宁,对他来说,已经很满足了。
自从父亲走后,他的心底已经许久不曾安静过了。
未来呢?
待找出杀害父亲的凶手,待离开临安,之后的他还是继续跟在谢照安和陈偃身后,那个时候的他,心灵还会是平静的么?那个时候的他,前进的动力又是什么呢?
不管是谢照安还是陈偃,甚至是傅虞,他们都有自己的事要做,他们都有自己的目标,好像只有他茫然无措,碌碌无为。
“小谙,你这里还缺什么东西,我一会儿差人送过来。”
门外传来男人的声音。
李错一瘸一拐地走了进来,正好撞见里面的一幕。
薛察听见声音,手一哆嗦,账簿差点砸在罗谙脸上。
他看见李错走进来,十分心虚地收回手,将账簿重新放回柜上。李错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默然地笑了笑。
罗谙此刻也醒了,直起身揉了揉眼睛,待看见李错站在门口,疑惑地问道:“王爷?您怎么来了?”
李错收回目光,慢慢地走到柜前,笑道:“王妃去赏荷花了,我想着顺便来问问你这里还缺不缺东西,我差人送过来,也省得你跑一趟。”
“哦……”罗谙刚睡醒,有些发懵,“我都记好了,在二楼,我去拿。”
“诶。”李错却阻止了她,看向薛察,“小兄弟,劳烦你帮小谙拿一下吧。”
薛察窘迫地点点头,一溜烟跑了。
罗谙还在疑惑:“王爷,您这是什么意思?”
李错笑着,却顾左右而言他:“这小兄弟是你的朋友?”
“……嗯。”
“他经常来医馆帮忙吗?”
“嗯。”
“他今年几岁了?”
“十六。”
“哪里人氏?家中做什么的?”
罗谙越听越不对劲:“王爷,您问这些做什么?”
李错喟叹一声:“你也十八了,不小了。”
罗谙这下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了:“王爷,您不必再说了。”
李错却仍旧苦笑着:“我将你看作我的亲生女儿,你的婚姻大事,我岂能不闻不问?姑娘大了需要嫁人,你的嫁妆王府这些年也一直备着,王妃和我都希望你能嫁个安稳人家。只是你从十五岁起就一直避着这个问题,都过去三年了,若我还不能将你托付给个好人家,你父亲泉下有知,怕也是会责备我的吧?”
罗谙别过了头:“我不嫁人,这么多年是王爷王妃养育我,我愿意一辈子侍奉王爷王妃,终身不嫁。”
“这怎么能行?”李错摇摇头,“哪有这个道理?今日我看这小子对你有意,虽然比你小了两岁,不过瞧上去是个懂事的,不是什么顽劣孩子,所以我想着问问你的意思……”
“我说了,我不嫁人。”一向淡泊的罗谙竟也开始闹脾气,“王爷您若是再说,我现在就去尼姑庵绞了头发做姑子。”
“你这孩子,脾气忒犟!”李错无可奈何,“罢了罢了,你不乐意,我也不强逼着你了。”
罗谙咬了咬唇,余光悄悄瞥了李错几眼,对方正倚着柜台,一副很苦恼的模样。
李错虽然年逾四十,但是因为年少从伍,脾气性子都还跟个少年一样,行为做事也没有王爷的架子。尽管他一直都拿自己以养父自居,但是在罗谙的心中,他却更像一位兄长。
是最重要的相依为命的兄长。
“……我近来不常回王府,王妃的身体怎么样?”罗谙的语气软下来。
“还是那样。”李错闷闷道,“不算太好,可也不算太坏。若是当年她没有小产,我们的孩子能安然降世的话,年纪也跟你差不多大了吧。”
……又来。
每次都拿这事当感情牌。
罗谙没好气地哼了一声:“我今晚回王府,给王妃把脉。”
“所以嫁人的事情……”
“免谈。”
李错苦恼地抓了抓头发。
这时薛察回来了,李错接过他手中的簿子,又对罗谙提醒道:“虽然我不是一个爱啰嗦的人,不过在这件事上,我希望你还是能多多考虑,不要因为年轻气血上头,就擅自做决定。”
罗谙垂下眼帘:“嗯,我知道。”
薛察见他们二人间的气氛有点不太对,目送李错一瘸一拐地离开之后,他也不好意思问适才他们说了什么。他见罗谙的心情明显变得不大好,再想到李错刚来时的尴尬场面,似乎自己也没有再待下去的必要了。
他抿了抿唇,说道:“罗姑娘,那我也走了,不打扰你了。”
罗谙转头,见他神情落寞,知他是被自己影响了。她叹息了一声:“你且先别走,我还没给你抓药。”
薛察踌躇着:“不用,不用麻烦。”
“我是医者,需听我的。”罗谙态度坚决。
薛察站在原地,凝视着她翻找药材的背影。恍惚间,他似乎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一段记忆。
那是他四岁的时候,母亲抱着他来到医馆,将他放在桌上,自己跟郎中买药材。那时他没什么意识,却不知道为什么,努力睁大着眼睛,久久地望着母亲的背影,以至于到了现在,什么都忘记了,唯独忘不了那一幕,母亲温柔的身影站在琳琅满目的药材柜前。
逐渐地,与眼前的场景交叠。
薛察在这一瞬间感到无比动容,久久不能回神。
罗谙装好药,回过身,却看见薛察痴痴的神情,和一双载满了雾气的眼睛。
“怎么了?”
“没事。”薛察笑了笑,“谢谢你,罗姑娘。”
“嗯?”
“我很喜欢待在这里,起初我还不明白为什么。”薛察接过她手中的药包,“但方才我明白了。在我很小的时候,我身体不好,那时我母亲经常抱着我来医馆,这是我人生中仅有的和母亲相处的时光。方才看着你的身影,让我想起了我的母亲,我已经很久没有想起她了,都快忘记她是什么样子了。”
罗谙的心像是被针扎了一样,有些疼,有些酸。
“其实不管是从前还是现在,能有这样安谧的时光,我就已经很满足了。”薛察道,“于我而言,这里就像是一片世外桃源,可我不能一直待在这里,我还有事没有完成,就先告辞了,再会。”
他转身离去。
“等一下。”罗谙喊住他。
她温柔地笑了笑:“若你想来,随时都可以。”
薛察亦笑了笑。
罗谙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忍不住叹了口气。
到底是个小孩罢了,亏王爷还想的出来。幸好没叫他听见,不然还不知道要闹出多大的笑话。
第82章 掀屋
陈偃,我来的及时吧?
临安的夜色似乎总是如水般清澈明朗, 尚未修筑完全的佛塔屹立在层台累榭之间,虽然看上去总和周围格格不入,但也足以窥见其日后将来傲睨众生的气派。
宋衡、江涣和董阁来到了这座佛塔前。
宋衡笑道:“看来这塔不光要成为临安第一塔, 也要成为天下第一塔了。”
江涣抬头打量了一会儿,接道:“我看不止。”
宋衡饶有兴趣地问道:“哦?江郎中有何高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