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天瑞和左翔对自己父母用的都是同样的说辞,两人从小就认识,对彼此的家庭情况也是知根知底,所以两边的父母都没有怀疑。
年叔接着问:“在你的印象中,左翔认不认识一个脖子上有老鹰纹身的男人?”
左母回想片刻,说:“应该不认识,怎么了吗?”
年叔:“我们从左翔同学的口中得知,他曾经在学校外面跟一个脖子上纹了老鹰的人起过争执,疑似遭到了威胁,你知道这件事吗?”
左母脸上露出惊异的神色:“我从没听他说过这件事,威胁他的人是凶手吗?”
年叔说:“现在还不能确定,但我们不会放过任何一个疑点。”
说着又转向一直默不作声的左瀚:“你听你哥哥说起过这件事吗?”
左瀚被他问得一怔,下意识抬手搓了下鼻端,飞快地摇了摇头。
年叔又向左母问了些问题,例如左翔最近有没有出现什么异常行为,或是提起过任何相关的事情。左母仔细回忆后,一一摇头否认。
左瀚似乎有些坐立难安,趁着年叔低头翻阅资料的间隙,小心翼翼地对左母道:“妈妈,我想去阳台透透气。”
征得母亲同意后,他起身去了阳台,趴在栏杆上望着远处的山景发呆。
昨天去警署认领尸体时,妈妈担心他害怕,让他在走廊等候,但他还是忍不住透过门缝朝里看了一眼。
那个前几天还拍着他脑袋叫他“臭小子”的哥哥,此刻躺在冰冷的不锈钢床上,听警员说他身上有很多伤口,但白布盖住了他的身体,左瀚只看到了一张苍白的脸。
后来妈妈身子一软跪倒在地,被两名女警员搀扶着在椅子上坐下,捂着心口号啕大哭起来,沙哑的哭声捶打着凝滞的空气。
他本应该过去抱住她、安慰她,却没法挪动脚步,只能手足无措地杵在原地,寄希望于这是一场荒诞的噩梦,只要回去睡一觉,醒来后哥哥还是会揉着惺忪的睡眼从房间里出来,指使他去给自己热牛奶。
直到警察登门拜访,他才恍然反应过来一切都是真的,哥哥再也不会回来了。
客厅里的谈话似乎已经结束了,左瀚深吸一口气,正要转身回去,却发现辛弦不知什么时候也来到了阳台,正坐在他身后的躺椅上漫不经心地把玩花盆里三角梅的枝叶。
他吓了一跳,脱口问道:“你怎么会在这儿?”
辛弦耸了耸肩:“本来想安慰你几句,但看你好像更想一个人呆着,就没跟你说话。”
知道他想一个人呆着还要跟过来?
左瀚不敢当面吐槽,在心里腹诽几句后,闷闷地“哦”了一声,刚要抬步往客厅走,却被辛弦伸手拦住了:“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没告诉我们?”
左瀚一愣,飞快碰了下鼻子:“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辛弦打断他:“很痒吗?”
话题太过跳跃,左瀚没反应过来:“什么?”
辛弦点了点自己的鼻子:“你的鼻子,很痒吗?”
左瀚一头雾水,疑惑地看着她。
“人在撒谎时血压上升,会释放一种名为儿茶酚胺的化学物质,引起鼻腔内血管膨胀,产生刺痒感,所以会不自觉触摸鼻子。”辛弦说:“刚才我同事问你知不知道左翔跟人起过争执、被人威胁这件事时,你也做了同样的动作。”
第8章
她落在左瀚脸上的目光轻飘飘的,眼神里带着笑意,看起来没有一点威胁,却无端让人不敢与她对视。
左瀚垂下眼帘,下意识抽了抽鼻子,犹豫许久才下定了某种决心似的开口:“半个月前,我撞见哥哥在妈妈的房间里翻她的衣柜。”
辛弦皱眉,顺着他的话问:“他在找什么?”
“钱。”左瀚说:“他说他遇上了麻烦,需要一笔钱来解决。”
“什么麻烦,跟那个纹身男有关系吗?”
左瀚摇了摇头:“不知道,他不肯说,只说会自己解决的,让我千万不要告诉妈妈。刚才听你们谈话,我突然就想起这件事了。”
“他需要多少钱?”
左瀚还是摇头:“他说他还差几万块,具体多少我也不清楚。那天他在妈妈的房间里翻了一遍,什么也没找到,我就把我攒的零花钱全都给他了,一共六千多块钱,但他还是说不够。”
左家虽然经济条件不错,但是左母对两个儿子并不骄纵,每个月给他们的零花钱比普通中学生多不了太多。这六千块钱左瀚攒了小半年,本来打算买台游戏机的。
辛弦问:“你刚才为什么不说?”
“我、我不敢。”左瀚抿了抿嘴,眼眶泛红,低声说:“我怕妈妈会责怪我没把这件事告诉她,如果当时我跟她说了,哥哥或许就不会……”
辛弦拍了拍他的肩膀:“首先,你没有做错任何事情,不需要感到愧疚,也不用担心你妈妈会因此责怪你。其次,平时你哥哥跟你相处的时间比跟妈妈相处的时间更长,所以你更了解他,或许能帮助我们理清思路,尽快找到杀害他的凶手。”
左瀚用手背抹掉眼泪,过了好一会儿才问:“你还想知道什么?”
辛弦又向他确认:“你真的不认识那个纹身男吗?”
左瀚回答得很笃定:“不认识。”
“除了这件事,左翔还有什么不寻常的举动吗?”
左瀚认真回想片刻:“在那之前,他就开始有些魂不守舍了,有时候我叫他好几回他都像没听见似的,我也问过他原因,他只说是失恋了,心情不好。”
提起失恋,辛弦想到了什么:“你见过他女朋友?”
“没、没有。”左瀚移开目光,又一次下意识想要触摸鼻子,手抬到一半想起辛弦刚才的话,改成碰了碰自己的下巴。
或许是觉得这个动作太过欲盖弥彰,他又补充了一句:“只在我哥的手机上见过。”
这是个再普通不过的问题,他为什么会表现得那么心虚?辛弦直觉事情没那么简单,直勾勾盯着他,追问道:“左瀚,你见过什么?她的照片吗?”
“……”左瀚低头攥紧自己的衣角,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见过……一段视频。”
辛弦紧追不舍:“什么视频?”
左瀚抬眼看向客厅,年叔和左母还在谈论着什么,并没有注意到这边的情况。他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说道:“他们……那个的视频。”
辛弦心头一跳,再次跟他确认:“你的意思是,左翔跟他女朋友亲密的视频?”
“……对。”
“左翔为什么会给你看?”
“我……我偷偷看的。”左瀚有些羞愧,脑袋几乎要埋进胸口里,“大概半个月前,哥哥和天瑞哥在卧室里看什么东西,我想过去凑热闹,被他们拒绝了,说是我不能看的东西。我实在太好奇了,趁晚上哥哥洗澡的时候偷偷打开了他的手机,就看到他的相册里有……”
他脸色涨红,顿了顿,才说:“和一个女孩那个……的视频……我只看了一会儿哥哥就出来了,我赶紧放下手机,装作什么事也没发生。”
辛弦想了想,问:“你还记得那个视频是什么样的吗?简单跟我描述一下。”
左瀚局促地抠着手指,脸红到了脖子根,磕磕巴巴地回忆着:“就是、就是在一个房间里,床单上有粉红色的图案,床头还有个白色的娃娃,墙上贴着海报,我哥和她在床上……”
他没好意思再说下去,辛弦也没再探究,转而问道:“视频是从什么角度拍摄的?”
“应该……应该是我哥拿着手机录的。”
也就是说,整个拍摄过程,视频里的女孩都是知情的。
辛弦耐心地引导他:“你仔细想一想,视频里还有什么细节?”
左瀚回忆了一会儿:“视频刚开始时,那个女孩好像不太愿意,但我哥跟她保证自己看完马上就删,绝对不会传出去。”
很显然,左翔食言了。他不仅没把视频删掉,还当做炫耀的资本分享给了好哥们儿曲天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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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左翔家回警署的路上,辛弦把左瀚的话跟年叔复述了一遍。
年叔敲打着方向盘:“你的意思是,左翔那个前女友有嫌疑?”
辛弦靠在车窗上,一只手撑着脑袋,眉心微蹙:“我也说不准,不过所有事情都密集地发生在同一段时间里,是不是有些太巧了?”
私密视频被男友传播出去,袁忻心中一定会有怨怼,这会不会成为她的杀人动机?
年叔露出沉吟不决的神色:“可她一个女生看着挺瘦弱的,应该没能力杀害两个力气比她大那么多的同龄男孩。”
辛弦不是没考虑到这点,男女力量悬殊,就算左翔和曲天瑞没什么防备,袁忻也几乎不可能凭自己的力量杀死他们。
她倚在窗边思索了一会儿,问:“年叔,明天我们能再去一趟育才中学吗?我想找袁忻聊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