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弦的目光忽而锐利,抛出了关键的问题:“只是吓一吓而已吗?你没有问他要钱?”
“钱?什么钱?”袁忻眉头紧蹙,表露出来的困惑和不像是装的,大概是真的对这件事一无所知。
辛弦在脑子里迅速捋了一下,目前为止袁忻所有的解释还算逻辑连贯,情感反应也符合情境,并且与之前左瀚提供的线索基本吻合。
如果左翔需要一大笔钱去解决的那个“麻烦”真的跟这件事有关,而袁忻又对此毫不知情,就只剩下一个可能了——袁忻雇来的那个纹身男起了歪心思,打着她舅舅的名义对左翔进行了敲诈勒索。
辛弦把录音笔放回口袋里,冲她和颜悦色地笑了笑:“为了固定证据、核实陈述的真实性以及确保程序合法,可能需要你跟我们回警署一趟,进行一次正式的讯问。”
这些原本十分陌生的专业术语自然而然从嘴里蹦出来时,她自己也惊讶了一瞬,旋即又反应过来,这大概率是“警察学院高材生”的设定带来的buff。
袁忻不太情愿,母亲不会放心让她独自去警署,无论如何也会要求一起去,这也就意味着她会知道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不过事已至此,也由不得她乐意不乐意了。
回到警署刚过正午。
因为担心被母亲发现,袁忻删掉了跟那个纹身男所有的聊天记录,交易时付的也是现金。年叔交代倪嘉乐尝试恢复聊天记录,然后在办公室里扫视一圈,想挑个人跟自己一起去完成询问。
本来他下意识想叫上辛弦,但看她一脸疲惫,有些于心不忍,又想到最近自己对她的偏爱似乎过于明显了,本着雨露均沾的原则,还是指了指蒋柏泽:“小蒋,你跟我走一趟。”
蒋柏泽眼睛一亮,立刻起身屁颠屁颠跟上年叔的步伐,往询问室的方向去了。
像个陀螺似的连轴转了好几天,突然有了喘息的机会,辛弦反而有些不习惯。
她稍稍整理了桌面上凌乱的资料,连日紧绷的神经在片刻松弛后竟有些支撑不住,不知不觉伏在案上陷入浅眠。
办公室的桌椅硬邦邦的,远不如家里的被窝舒适,可她却睡得格外沉。等再睁眼时,窗外已暮色四合。
办公室里很安静,年叔和蒋柏泽都不在,只有倪嘉乐神情专注地坐在电脑前,手指飞快地敲打着键盘。
辛弦舒展了一下僵硬的身体,问她:“询问还没结束?”
倪嘉乐闻声从屏幕前抬起头,手上的动作没停:“早就结束了,我从恢复的聊天记录中找到了那个纹身男的IP地址,发现是间网吧。”
她叹了口气:“不过网吧的监控录像一般都是七天覆盖一次,事情过去那么久,估计那天的视频早就没了。”
辛弦沉吟片刻:“如果他是网吧的常客,网管说不定会对他有印象的。”
“年叔也是这么说的,所以就带着小蒋去碰运气了。”倪嘉乐拿起桌上的奶茶吸了一口,突然想起什么,指了指辛弦的桌角:“小蒋请我们喝奶茶,你一直没睡醒,我就自作主张给你点了跟我一样的,少冰微糖。”
那杯奶茶静置了有一阵子,在桌上洇开一小圈水渍。辛弦道了声谢,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抬眼问道:“蒋柏泽为什么突然请我们喝奶茶?”
“你忘啦?上回他还跟我打赌,说如果他输了就要请我喝奶茶。”倪嘉乐得意地晃了晃手里的奶茶杯:“我大发慈悲没真让他承包一年的份,但只点一杯也太便宜他了,就顺便连你的也一起点了。”
辛弦在记忆库中搜索了一阵,隐约记得他们确实打过赌,只是这几天脑袋里塞了太多案件细节,具体赌的是什么她已经记不起来了。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年叔和蒋柏泽带着一身潮湿的热气风风火火走了进来。
年叔脸上皱纹舒展,蒋柏泽则咧着嘴,眉宇间是掩饰不住的兴奋。
倪嘉乐急切地问:“找到人了吗?”
蒋柏泽抽了张纸巾抹去额角的汗珠,用力点点头:“算是找到了!那个纹身男叫方博,是个无业游民,平时靠打零工和偶尔在网上接点跑腿的单子过活。”
他们的运气还不错,尽管那家网吧的监控录像确实被新的数据覆盖了,但网管对方博脖子上的老鹰纹身印象很深刻。顺着他在网吧登记时留下的身份信息,年叔和蒋柏泽又顺藤摸瓜找到了他租住的地方。
辛弦追问:“然后呢?人带回来了?”
年叔接过话茬,摇了摇头,但他的表情并不失望:“没呢,房东说这家伙行踪不定,不是在网吧通宵打游戏就是在酒吧寻欢作乐,十天半个月才回家一次。”
他拧开保温杯的盖子喝了口枸杞菊花茶,才继续道:“不过房东还提到他之前欠了几个月的房租,前几天突然一次性付清了,我猜这笔钱八成就是他从左翔那儿勒索来的。”
蒋柏泽两眼放光,在办公桌之间的通道手舞足蹈:“哎呀,稳了,没想到这案子那么快就能破,我们要立大功了。”
辛弦微微蹙起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违和感在心中悄然蔓延,总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
她斟酌片刻,问道:“你觉得方博是凶手吗?”
蒋柏泽还在振臂欢呼,闻言动作一顿:“难道不是吗?”
“他的作案动机是什么?”
蒋柏泽想了想:“也许是勒索不成心生怨恨,又或者……左翔说要报警,把他惹怒了。”
辛弦还想说什么,但看着蒋柏泽兴致盎然的模样和年叔这几天难得一见的欣慰表情,又不忍心在这个时候泼冷水,只好暂时将顾虑压下,转而问道:“接下来我们怎么办?”
年叔显然早就有了计划:“我已经交代网吧的网管和房东了,只要方博出现,立刻通知我们。”
蒋柏泽满心沉浸在即将破案的喜悦中,迫不及待地补充:“不过听说他经常去的酒吧就在他家附近,我和年叔打算一会儿过去蹲一蹲,碰碰运气。”
他摩拳擦掌,跃跃欲试:“万一运气好,今晚就能把他带回来!”
尽管心存疑虑,但案子到了这个节骨眼上,辛弦也不想置身事外,还是决定跟他们共进退。
她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说:“我跟你们一起吧。”
第11章
这是一间中低档的酒吧,起了个烂大街的名字叫“星期八”,门口弥漫着烟酒和廉价香水混合的气味,招牌上的霓虹灯有好些已经不亮了,仅剩的“星八吧”几个字在夜色中顽强地闪烁着。
一推开门,震耳欲聋的低音炮仿佛要将人吞没,舞池里人群拥挤、群魔乱舞,五光十色的射灯把烟雾切割成迷离的光束。
年叔刚踏进酒吧,就被扑面而来的声浪震得太阳穴一挑一挑地疼,心脏也跟着音乐的节奏咚咚直跳,下意识揉了揉胸口。
辛弦注意到他的不适,本着关爱老年人的原则,提着嗓门对他说:“年叔,这儿太吵了,要不你去车里歇着吧,我和小蒋盯着就行。”
年叔刚摆了摆手表示自己还能坚持,一个浑身酒气的大汉就举着酒杯摇摇晃晃靠了过来,不由分说搂住他的肩膀跟着节奏又唱又跳。
年叔被晃得头昏脑胀,费了好大劲儿才把他从身上推开,无奈地叹了口气,交代道:“我去趟保安室调监控,你俩就在这看着,发现目标也先别轻举妄动,第一时间给我打电话。”
辛弦郑重地点了点头,目送年叔离开后,拍着蒋柏泽的肩膀朝包座和散座的方向指了指,示意他负责盯着那儿,自己则走到吧台的另一端坐下,向酒保要了杯冰水,端起杯子抵在唇边,借着这个动作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舞池中放浪形骸的人群。
酒吧是个非常具有隐蔽性和包容性的地方,过时又喧嚣的电子舞曲盖过了交谈声,旋转的射灯晃得人眼花缭乱,想要在这里寻找某个特定的目标简直如同大海捞针。
辛弦放下杯子,刚要揉揉酸胀的眼睛,肩膀突然被什么人拍了一下。她回过头,看到了一个穿着紧身T恤、头发抹得油亮的年轻男人,身上散发的香水味足以熏死方圆两公里内所有苍蝇。
没等辛弦反应,油头男就已经自来熟地在她旁边的空位落座,朝她一挑眉,嘴角挂着自以为迷人的微笑:“美女,看着有点面生啊,第一次来吗?”
吧台另一端的蒋柏泽立刻注意到这边的情况,起身想要过来解围,辛弦远远给他使了个眼色,轻轻摇头制止了他,然后转向身旁的油头男笑了笑:“对啊,我第一次来。”
油头男眼睛一亮,黏糊糊的视线毫不掩饰地在她脸上流连:“那哥请你喝一杯?”
辛弦淡淡笑了一下:“好啊,谢谢哥。”
大概是没料到这次搭讪会如此顺利,油头男兴奋地朝酒保打了个响指:“来两杯内格罗尼!”
又转头看向辛弦,语气中带着炫耀:“我跟这儿的酒保可熟了。”
辛弦摆出一副崇拜的表情,顺势问道:“哥,你经常来这儿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