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门,一股混杂着灰尘与霉菌的气味扑面而来。一楼空空荡荡,有用的家具早已搬空,只留下满地狼藉。
踩着吱呀作响的木梯上到二楼,走廊两侧分布着几个房间。随意推开一扇门,无法搬走的大床上积着厚厚的灰,床头几个精致的玩偶缠满蛛网。
拉开塌陷的床头柜抽屉,里面散落着玩具小汽车、缀着小珠子的发夹,以及那些黄色包装的糖果。
辛弦怔怔地看着这一切,二十年前那些狰狞的笑声与稚嫩的哭泣,仿佛隔着时空回荡在耳边。胃里猛地翻涌起一股酸水,她几乎要吐出来。
况也拍了拍她的肩:“太难受就先别看了。我们拍照留证,回去后让裴司长带人——”
话音戛然而止,他猛地转头,警惕地盯住房门。
辛弦回过神,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刚要开口,却被他低声制止:“嘘,有声音。”
她屏息侧耳——果然,细微的脚步声正踩着老旧的地板,缓缓靠近。
况也抬手示意她别动,随手从地上捡起一截断木,刚要上前查看,门却“咔嚓”一声锁死,几乎同时,刺鼻的液体从门缝下迅速漫入。
紧接着——“砰”!
伴随着窗户玻璃碎裂的脆响,一个瓶子落在辛弦身侧,刺眼的火苗猛地窜起,瞬间点燃了垂落的窗帘。
第138章
一切都发生在顷刻之间。
两人还没完全反应过来, 又一枚燃/烧瓶砸碎窗户,恰好落在床上。
几乎是瞬间,烈火仿佛猩红的浪潮, 从四面八方包围过来。
况也暗骂一声,毫不犹豫抬脚狠狠踹向房门——
“砰!”
门纹丝不动。
“大爷的!”他咬紧牙关,将全身力量蓄在右肩,再次猛撞上去。可这扇门远比大门的质量坚固许多,只是微微震动一下,依旧紧闭。
房间内多的是木质家具,床单、窗帘更是易燃。不到半分钟时间,火舌与热浪几乎将整个空间吞噬,浓烟铺天盖地涌来。
撞门显然行不通了。他迅速脱下外套掩住口鼻,朝辛弦吼道:“姑奶奶!从窗口跳!”
二楼离地约三四米, 下方还有积叶铺垫, 即便摔断胳膊腿,也比活活烧死或窒息强得多。
话音刚落,他率先跑向窗边,用袖子垫着手奋力推开窗框,回头却见辛弦在滚滚浓烟中怔怔发呆,连忙厉声喝道:“愣着干什么!走啊!”
辛弦对他的呼喊置若罔闻。眼神涣散间,眼前冲天的火光与记忆深处那场大火骤然重叠。
热浪与浓烟灼得她睁不开眼。护工阿姨、小驰、其他小伙伴……全都消失了, 全世界仿佛只剩她一人。
她看不清方向, 只能摸索向前, 指尖触到发烫的床架, 疼得眼泪直冒,却又被炽热的空气瞬间蒸干。
她想喊,可肺部与喉咙火辣辣地剧痛, 几乎无法呼吸。恐惧如铁箍般收紧,她终于体力不支,软倒在地。
逐渐模糊的视野里,出现一道熟悉的身影,正用力摇晃她的肩膀:“辛弦!清醒一点!”
她无意识地呢喃:“小驰……”
“什么小驰大驰!再不走我们就要变烤串了!”
眼神逐渐聚焦,辛弦看清了他焦急的神色,下意识想回应,却发现身体完全不受控制,说不出话,也无法动弹。
“醒醒,辛弦!”
话音刚落,只听“轰隆”一声巨响,头顶的房梁终于承受不住,陡然间坍塌,险些砸在况也身上,好在他反应极快,抱着辛弦迅速侧身,这才堪堪躲过。
来不及松一口气,他转头看向窗户的方向,发现燃烧的房梁正好卡在窗沿处,挡住了他们唯一的去路。
“见鬼。”
他咬牙切齿地骂着,却在噼啪作响的燃烧声中隐约听到门口传来声响,当即心下一沉:不会吧,屋漏偏逢连夜雨,这种时候他可没余力再应付袭击了。
“砰!砰!砰!”
几声巨响后,房门轰然倒塌。火光中,隐约可见一个模糊的身影。
那道身影在门口停留了几秒钟,似乎在寻渣他们的位置,片刻后径直朝他们走来。
况也浑身肌肉紧绷,本能地摆出防御姿态。然而下一秒,一张浸湿的毛毯兜头罩下——
“一楼火势小,从一楼走!”
来不及思考,况也打横抱起辛弦,紧跟那道身影冲出房间,在浓烟肆虐的过道里艰难摸索前行,终于到了楼梯口。
然而木制阶梯在火焰和高温的侵蚀下早已不堪重负,奔至中途,脚下骤然塌陷!
况也脚踝被断裂的木板死死卡住,尖锐的木茬刺入小腿。
他闷哼一声,冷汗瞬间浸透后背,却仍用尽全力稳住身形。
“你们……先走……”他小心翼翼将辛弦放下,咬牙挤出声音。
辛弦被剧烈的震动惊醒,意识终于回笼,身体也恢复了行动。
那人毫不犹豫,拉起辛弦的手就要继续往前。辛弦却一把挣开:“不能把他留在这儿,要走就一起走。”
她转身冲回况也身边,将他一条胳膊架到自己肩上。
那人脚步顿住,犹豫片刻还是折返,扛起况也另一条胳膊。三人互相搀扶,在摇摇欲坠的楼梯上艰难挪向一楼。
所幸如那人所说,一楼火势不算严重,他们跌跌撞撞穿过客厅,终于扑出大门——
雨后冰冷而新鲜的空气涌进肺部,辛弦贪婪地大口呼吸着,剧烈咳嗽起来。
借着傍晚残存的天光,她看清了那人的模样:身形高大,一身黑衣,下半张脸蒙着面罩。虽然裸露在外的皮肤被烟雾熏黑,唯有一双眼睛依旧明亮。
他没有多做停留,将况也小心放在空地上,转身便朝树林走去。
“小驰!”
不知为什么,辛弦脱口而出,叫出了那个名字。
那人脚步猛地顿住,却没有回头。
“你是……小驰……对吧?”呼吸道里残余的烟尘让她无法说出完整的句子。
那人没有回应,过了几秒,才沉声道:“消防队马上就到。”
况也忍着腿上的剧痛,问道:“码头仓库那次……也是你……帮了我们?”
回答他的,仍是长久的沉默。
片刻后,消防车的警笛隐隐响起,他们下意识朝声音的方向瞥了一眼,再回头时,那道身影已经消失在树林深处。
-
好在天上下着雨,消防队也及时赶到,大火很快被扑灭,没有蔓延到周围山林。只是楼内的一切,连同可能残留的证据,都已付之一炬。
消防员对两人进行了基本检查,确认他们没有明显烧伤或吸入性损伤。随后赶到的救护车为况也腿上的伤口做了初步处理,便将他们送往医院进一步检查。
救护车在夜色中疾驰。
看着况也小腿上缠着的绷带,辛弦心里生出些愧疚,如果不是当时她突然无法动弹,他们早就成功离开了。
她低声道:“对不起啊,又把你扯进来了,还害你受了伤。”
况也浑不在意地“啧”了一声:“姑奶奶,你怎么突然这么温柔了?怪不习惯的。”
辛弦:“……你是抖M吧。”
况也笑了笑,没接话,忽然想起什么,连忙从沾满烟灰的口袋里摸出钱包。打开一看,那几张新拍的大头贴还完好地躺在夹层里,他这才松了口气。
仔细收好钱包后,他问道:“你觉得刚刚那场火,跟宋院长有关吗?”
辛弦反问:“你觉得呢?”
两人对视一眼,从彼此的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答案。
从他们拜访宋院长到现在,不过短短半天,对方就迫不及待要对他们下手,而且目标十分明确——既要销毁楼里可能残留的证据,也想将他们一并灭口。
无论宋院长表面上显得多么自责、愧疚,他与今天这场火、甚至二十年前那场大火之间,必然有着无法推脱的关联。
不过,这也恰恰说明,他们调查的方向是对的。
沉默片刻,况也又问:“刚才把我们救出来的那个人,就是你另一个青梅竹马吗?”
辛弦点点头,又摇摇头:“我不知道。”
如果他不是小驰,为什么在她脱口喊出那个名字时,他会下意识停住脚步?
可如果他是,又为什么在救出他们之后,立刻消失得无影无踪,连多一句话都不肯对她说?
在医院完成检查、处理好况也腿上的伤口,已是深夜。
况也本想直接回家,辛弦却不愿他再折腾,坚持让他在医院住一晚,等第二天换药后再作打算。
安顿好况也,她叫了辆出租车回家。
路上,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几眼,欲言又止。辛弦这才反应过来,自己一身烟灰还没来得及清理,有些不好意思地脱下外套抱在怀里。下车时,又主动多付了五十元清洁费。
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回到家里,她反复搓了好几遍洗发水和沐浴露,才勉强将头发和皮肤上的烟尘洗干净。吹干头发后,她倒在床上,几乎瞬间沉入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