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回轮到连川乌怔住了,他抬起头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微微闪动。
半晌,他才开口:“……谢谢你。”
“嗯?谢我什么?”
他眼底隐约有些湿润:“谢谢你在我做了那么过分的事之后,还愿意接纳我。辛弦,你……你真的很好很好。”
他顿了顿,声音很轻:“可我没办法像况警官和裴司长那样保护你,除了听你倾诉,也做不了别的了。你会不会觉得……我很没用?”
“怎么会呢?”辛弦想了一下:“那你再跟我讲讲小时候的事情吧。除了我之外,其他孩子的事。”
连川乌微微颔首,把手里的书放在茶几上,表情认真:“好,我会把我记得的都告诉你。你想知道什么?”
“你还记得福利院里有个叫小芹的女孩吗?”
连川乌点点头:“有印象。她跟我一样性格有点内向,总喜欢一个人在角落里画画。我记得她画画很好,画出来的东西活灵活现的。她有个很好的朋友,跟她一样话不多,两个人形影不离,总是在一起玩。”
辛弦静静地听着,脑海里努力勾勒那些模糊的影子。
“还有吗?”
“我还记得福利院里有一对亲姐妹,她们的父母出了车祸,又没有其他亲戚,就被送到了福利院。”连川乌语速很慢:“那个姐姐比我们年纪都大一些,长得很漂亮,说话也很温柔,总是帮着护工阿姨照顾年纪比她小的孩子。”
“那个妹妹呢?”
“妹妹……”连川乌微微蹙眉,像是在努力回想:“她不太爱笑,对所有人都客客气气的。不过她很聪明,还很喜欢看书。每次我去图书室,总会看到她一个人在读书。”
“那……你呢?”
“我?”连川乌有些不解。
辛弦笑了笑:“嗯,我想了解多一些跟你有关的事。”
她强调:“是真正的那个你。”
第157章
真正的……他?
连川乌顿了一下, 明白过来。
她想了解的,是那个总是躲在角落里、沉默寡言的孩子,而不是他之前虚构出来的那个完美的“竹马”。
他淡淡地笑了一下:“好。”
他答应过她, 不会再对她说谎的。
“我出生在一个单亲家庭。印象中, 妈妈白天一直在家睡觉, 晚上七八点就在镜子前涂涂抹抹, 然后出门上班。她从不做饭, 买了很多饼干、面包和方便面放在家里, 如果我饿了,就自己解决。”
“有一天,妈妈突然说要带我出趟远门。当天晚上,我们就收拾好行李,坐上了火车。那是我第一次坐火车, 一开始我兴奋极了, 一直趴在窗边看外面的景色,但后来就看腻了,因为那趟火车开了好久好久, 数不清过了几个晚上,我们才到达目的地——一个很美的城市。后来我才知道,那就是榆城。”
辛弦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这么看来,连川乌对自己的家人是有印象的。那他为什么会来到福利院?
她按住心里的疑问, 继续听下去。
“对于一直生活在小镇上的我来说, 榆城简直太大、太美了。”连川乌微微仰头, 像是在描述一场梦:“我们在榆城住了一天,妈妈带我去动物园看了狮子、老虎,去爬了山, 还吃了麦当劳。”
“我记得她给我点了一个套餐,里面汉堡、薯条、还有可乐。对当时的我来说,那顿麦当劳是我吃过最好吃的东西。妈妈就坐在对面静静看着我,自己却什么都不吃。”
当时的连川乌把汉堡递给妈妈,妈妈却摇摇头说自己不饿。
她叫着连川乌的小名,问他:“你喜欢这里吗?”
“喜欢!”
“那你想不想留下来?”
年幼的他并不理解妈妈话中的含义,只是觉得那天是自从他有记忆来,过得最开心的一天。
他用力点头:“想!”
妈妈笑了笑,没说话。
吃完那顿麦当劳之后,妈妈带他上了一辆出租车。车开了很久,才在一个偏僻的地方停了下来。四周都是树林,黑漆漆的。
妈妈牵着他的手走了一段路,在一扇铁门前停下脚步,把什么东西塞进他口袋里,弯腰对他说:“妈妈要去办点事,你就站在这里等,不要乱跑,知道吗?”
“知道!”
他一向很听话。
妈妈摸了摸他的脸,黑暗中,连川乌看到她的眼睛里似乎噙着泪花。
过了一会儿,她直起身,仿佛下了某种决心,头也不回地走了。连川乌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一点点融进黑暗中,直至完全消失。
他谨记妈妈的叮嘱,一步也没有乱跑,靠在铁门上耐心等待着。也不知过了多久,双腿又酸又麻,数不清的蚊子围着他嗡嗡直叫,妈妈却再也没有回来。
寒冷和恐惧逐渐将他包围,他终于忍不住低声啜泣起来。这时,身后的铁门突然被打开,有人问了他几句什么,他却不敢回答,只是一个劲儿摇头。
对方在他衣服口袋摸索一阵,摸出一张纸条,打开看了一眼,叹了口气:“又是一个被抛弃的孩子。”
后来他才知道,妈妈带他去的地方,正是福利院。
连川乌露出一个苦涩的笑:“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我妈妈。”
说到这儿,辛弦已经听明白了。
无力照顾孩子的单亲妈妈,把孩子带到几千公里外的陌生城市,将他留在福利院门口之后,狠下心独自离开了。
比起对身世一无所知的自己,连川乌的遭遇更残忍。年幼的孩子以为是一段美好的旅程,没想到却是母亲处心积虑的抛弃。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又觉得这个时候,只有沉默才是最正确的。
连川乌眼帘低垂,暖黄色的灯光漫过他的侧脸,落在他微微颤抖的睫尖上。
辛弦心里涌起一阵内疚:“对不起,提起你的伤心事了。”
“没关系,都已经过去那么久了,而且我相信我亲生母亲这么做,一定是有苦衷的。”
连川乌抬起嘴角:“再说了,如果她没有把我留在福利院,我就不会遇见你,也不会被我的养父母领养。你看,我现在不是过的好好的吗?”
见辛弦还是一脸歉愧,他主动道:“要不,我再跟你讲一些福利院以前的趣事吧。”
辛弦点点头:“好。”
他清了清嗓,开始讲起福利院其他的孩子——爱哭的、臭美的、调皮捣蛋的……
他的声音清润温和,语调不疾不徐。辛弦虽然失去了六岁前的记忆,但听着他娓娓道来,也仿佛回到了那段无忧无虑的时光里。
那些孩子,曾经都是一条条鲜活的生命。
如果没有那场大火,他们一定也会成为像连川乌这样优秀的人吧……或许有的成了老师,有的成了医生,有的成了画家。
也会在某个普通的傍晚,和家人一起吃饭,和朋友一起聊天,过着最平凡也最珍贵的生活。
听着听着,她的眼皮有些发沉。
白天发生的事太多了,追捕、对峙、逃跑……无数画面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又慢慢退去。疲倦感从四肢百骸漫上来,一点一点把她包裹住。
连川乌正说着,忽然听到身边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他转过头,看见辛弦已经合上双眼,靠在沙发上睡着了。
他轻轻笑了一下,起身回房间,把床单全部换成新的。换好之后,他走回客厅,小心翼翼把她从沙发上抱起来。
他的衣服对她来说有些宽大,白T恤松松垮垮地罩在身上,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小截锁骨。
她睡得很沉,只在身体凌空时微微蹙眉,很快又重新舒展眉宇。
进了房间,连川乌把她轻轻放在床上,拉过被子给她盖上,掖好被角。
暖黄的灯光从床头漫下来,落在她毫无防备的睡颜上。
连川乌站在床边看了很久,心里突然涌上一股冲动,忍不住俯下身,拨开她额前垂落的碎发,把嘴唇贴在她光洁的额头上。
她的皮肤柔软又温暖,用的沐浴露是他的,洗发水也是他的,那些熟悉的味道此刻混杂在一起,却又和平时不太一样,像是被她的体温重新调制过,带了一点点甜味。
他拼命抑制着呼吸,生怕惊扰了她。可浑身控制不住地微微战栗,搭在床沿的手紧紧攥起,说不清是因为紧张,还是因为兴奋。
这个吻,他等了太久太久。
可终于实现的那天,他却发现自己并不满足于此。
他还想要更多。
或许他就是个不知餍足的、卑鄙无耻的小人。
但那又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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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辛弦迷迷糊糊睁开眼睛,盯着头顶陌生的天花板,心里一惊,猛地坐起身。
这是哪儿?
她警惕地环顾四周,愣了两秒,突然反应过来:这是连川乌的房间。
昨晚的记忆慢慢回笼,他们本来在沙发上聊天来着,然后她不小心睡着了,再然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