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这个推测很大胆,但如果肖玉莲真的有过杀夫的前科,那她协助兰歌掩盖杀人事实也不是不可能。”
辛弦语气坚定:“从一开始,她就精心塑造了一个痛失爱子后悲痛欲绝的母亲形象,甚至通过指认兰歌,让我们觉得她们俩关系并不好,从而降低我们对她的警惕,这样一来谁也不会怀疑她会为了帮兰歌隐瞒罪证而撒谎。”
见年叔还有些犹豫,况也接过话:“年叔,既然现在案子走进了死胡同,也没有其他线索,不如就按这个方向查查看。”
年叔的目光在众人脸上逡巡,最终叹了口气,揉了揉太阳xue :“好吧,那就按这个方向查一查。但是要记住,罗安邦的案子只能给我们提供调查思路,重点还是要放在兰歌和肖玉莲身上。”
“明白。”辛弦立刻应道,顺手拉过白板:“我们来重新梳理一下时间线。”
她拿起马克笔,在白板上划出一条时间轴:“假设肖玉莲说了谎,她根本没有在14号接到肖正平的电话。根据邻居的证词,最后一次见到肖正平是在4月11日晚上11点左右,而兰歌是在13号晚上安装的监控。”
她在时间轴上标出关键点:“这说明肖正平很可能是在11日晚上到13日晚上这段时间遇害的。”
蒋柏泽立刻接话:“我刚才查了肖玉莲和兰歌的通话记录,发现几个可疑的时间点,分别是4月11、12日的晚上,还有你们第一次找肖玉莲问话的那天傍晚,她们都有过联系,而且通话时间还不短,每次都在二十分钟以上。”
况也抱着双臂:“如果这个假设成立,那这几通可疑电话就说得通了。 4月11日晚上,可能是案发后的紧急联络; 12日晚上,可能是在商量抛尸事宜;至于我们第一次询问肖玉莲的那回……”
辛弦接过话头,笔尖在白板上重重一点:“她们知道警方找到了肖正平的尸体,很快就会调查到她们身上,所以要统一口径,合谋掩盖真相。”
办公室里陷入短暂的沉默,所有人都在消化这个惊人的推测。
年叔顺着她的话认真地思考许久,终于站起身,走到白板前仔细端详着时间线:“既然如此,我们就从这个角度重新展开调查。从赌场那伙人的嘴里可以知道肖正平当天晚上输了五万块钱,按照他的尿性,回去之后一定会拿兰歌来泄愤,兰歌很有可能就是在反抗的过程中把他杀死的。”
蒋柏泽有些疑惑:“可兰歌忍受了那么久,为什么会突然反抗?”
辛弦略一思忖,想起了她隆起的肚子:“因为她发现自己怀孕了。”
雌性螳螂需要更多营养去繁育下一代,因此在交/配后会吃掉自己的配偶。兰歌跟当年的肖玉莲一样,为了保护孩子不受伤害,最终选择不再忍受,奋起反抗,杀死了自己的丈夫。
年叔凝神听完,用力点了点头:“好,我现在就去申请搜查令,对兰歌的家和小卖部做一次彻底搜查。嘉乐,你跟通讯公司联系,看看能不能通过信号塔定位到她们那段时间的位置。辛弦、况也、小蒋,你们继续走访兰歌家附近的邻居,看看有没有人在那段时间见过肖玉莲。”
第41章
冰箱门敞开着,冰冷的白雾丝丝缕缕地逸散出来,透过单薄的衣料钻进毛孔,让肖玉莲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有多久没正经做过一顿饭了?
她怔怔地站在冰箱前, 竟一时想不起来。
肖正平还在的时候, 冰箱里一直满满当当的。
她总是惦记着给他煲汤,排骨汤要加莲藕,鸡汤得撇净浮油,鱼汤要炖出奶白色,每次都要炖几个小时。
其实肖正平不爱喝她炖的汤,他每天喝酒,肚子里已经装了足够多的水,只有问她要钱之前会装模作样地勉强喝上一碗。
而现在,冰箱里只剩下半包不知开了多久的速冻水饺, 孤零零地躺在角落。
她不敢去菜市场。有一天路过肉铺, 远远看见肉摊老板举起砍刀,狠狠剁在砧板上。
“砰”的一声闷响,筒子骨应声而断。
那声音让她浑身一颤, 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稳。
她转身头也不回地跑回家,关上门后冲进卫生间,扶着墙剧烈地呕吐,几乎要将胃里所有的东西都吐出来。
电话铃声突兀地响起, 打断了这段不堪的回忆。她颤颤巍巍从口袋里摸出那部外壳早已褪色的老人机, 屏幕上显示出兰歌的名字。
手指在接听键上方悬停片刻, 最终还是移开了。
她不喜欢兰歌,从见到她的第一眼就不喜欢。
兰歌长得很漂亮,即使第一次见面那天, 她特地换上了最朴素的白色连衣裙,肖玉莲依旧觉得她身上满是风尘气息。
好女人不该是这样的,她想。
好女人应该是朴实、能干的,漂亮的女人总是很危险,像艳丽的玫瑰花,总会招来不该有的蜂蝶。
但是肖正平喜欢她,信誓旦旦地说非她不娶。于是肖玉莲拿出自己所有的积蓄,给他们买了婚房,又开了间小卖部。
儿子想要的,她从来没有说过一个“不”字。
四月十二日,肖正平已经失联了一整天,小卖部的卷闸门也紧闭着。
一种不祥的预感紧紧攫住了她,她用力敲响儿子家的门。敲了很久,门才开了一条缝。
门开了。兰歌站在门后,头发凌乱,脸色惨白,睡衣领口被撕裂,脖颈上布满青紫的掐痕。
“正平呢?”肖玉莲的声音在发抖。
兰歌没有说话,只是侧身让她进去。
客厅里,她唯一的儿子正躺在地板上,后脑勺周围凝固着一片暗红色的血迹,眼睛还半睁着,像是没想明白发生了什么。
在他的身边,是一把带血的铁锤。
肖玉莲腿一软,跪倒在地。她伸手想去摸儿子的脸,手指却在半空中颤抖。
兰歌抱着腿瘫坐在一旁,喃喃自语:“我本来以为像往常一样忍一忍就过去了,可他一直往我肚子上踹……”
“我告诉他我怀孕了,他不信,还说要把我弄死。我太害怕了,趁他转身的时候砸了一下,他就倒下了……怎么也叫不醒……”
肖玉莲有些恍惚,说不出自己是什么心情。
痛苦、绝望、悲伤?好像都有,又好像不足以形容全部。
眼泪顺着脸上的沟壑落下来,砸在儿子那张毫无生气的脸上。
她的脑子不合时宜地冒出一个想法:儿子在不知不觉中,长得越来越像他那死去的爹了。
“对不起,妈,我现在就去自首。”
兰歌哭了一阵,挣扎着要从地上爬起来,却被肖玉莲厉声喝住了。
这个杀害自己儿子的女人,她本该恨她,撕碎她,把她送进监狱。可是……
她想起儿子不耐烦地喝完她辛苦炖的汤后,立刻伸手向她要钱;想起邻居欲言又止地说“昨晚又听见你儿子家有动静”;想起兰歌大腿上不时出现的淤青。
那一刻她惊讶地发现,原来她这三十多年并没有真的逃离,依旧被困在原地。
她的目光再次落在儿子身上,心里居然没了波动,变得出奇地冷静。
“不能让他这么躺着,”她说:“得处理掉。”
兰歌惊恐地拉住她的胳膊,问道:“妈,你要做什么?”
肖玉莲没有回答,径直走向厨房。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一把剁骨刀。
她对兰歌说:“来帮忙,把他拖进卫生间里。”
第一刀下去时,皮开肉绽,刀刃劈开骨节发出沉闷的、带着韧性的断裂声。
她吐了。吐得昏天黑地,几乎要把胃液都掏空。
吐完之后,她抹掉眼泪,又开始了第二刀、第三刀……她渐渐麻木,仿佛地上躺着的不再是她的儿子,而是一堆需要处理的肉。
只有这样,她才能继续下去。
电话铃声响了好一阵子,终于偃旗息鼓。肖玉莲关上冰箱,走进卧室,打开衣柜。
衣柜最深处整齐叠放着一摞小衣服、小鞋子,还有柔软的婴儿抱被,都是她最近买回来的。她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件淡蓝色的连体衣,指尖轻柔地抚过细密的针脚。
多漂亮的衣服啊。
三十多年前,她也曾给刚满两周岁的肖正平买过一件同样精致的小衣裳。
那天她兴高采烈地回家,把新衣服放在儿子身上比划,却被丈夫醉醺醺地夺过狠狠摔在地上:“你个败家娘们!就知道花钱!”
她争辩了几句,换来的是一顿拳打脚踢。丈夫打完她还不解气,把脸转向受到惊吓哭个不停的儿子。
她吓呆了,扑过去用身体护住襁褓中的儿子。雨点般的拳头密集地砸在背上,她却没有哼过一声。
后来丈夫打累了,换上工作服,拎着手电筒要去厂里上班。离开之前,他满不在意地对肖玉莲说:“总有一天,我会把你和你那赔钱货儿子一起弄死!”
肖玉莲保持着佝偻着背的姿势,直到家里的门被关上,脚步声渐远,她才直起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