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姑娘逼疯整个京城了吗_诸葛扇【完结+番外】(125)

  二十六年的那年秋,夜晚,特别特别冷,她娘吐了血,躺在床上奄奄一息,她娘说自己这次怕是熬不下去了。但是她不信,她才六岁,她什么都不懂,只知道要娘。

  她从家里冲出去,她想再去求一求医馆的大夫,求他们施舍给她一点药吧。她刚光着脚跑了两条街,就撞见了那个熟悉的小少爷……”

  孟夫人死死地抓着桌角。

  对,没错,二十六年秋,北辽再度入侵,鄞州军一半以上的兵力正在支援他处,鄞州军不敌北辽强军,城门被攻破。

  就是那天,大哥失踪了。

  后来找到的时候,只剩一副尸骨,身上还插着北辽的箭。

  一共三支。

  廖茱眼底泪光闪动:“那个小女孩看见,有个男人举刀从背后杀了小少爷。在被杀之前,她依稀听见小少爷抓着那人的衣襟骂他,说北辽都打进城了,他竟然还在喝酒。两人吵了起来,那人不知怎的,似被激怒,又似疯魔,忽然举刀贯穿了小少爷的胸口。

  他仿佛也没想到自己会这么做,慌乱地扔下刀,仓皇逃走。小少爷躺在地上,流了很多血。而那凶手身上掉下了一块玉佩,玉佩落在地上,鲜血从小少爷的胸腔中流出,覆盖在玉佩上。”

  孟夫人浑身颤得厉害,十指死死掐入掌心:“是谁……到底是谁杀了我大哥?”

  廖茱抬手擦掉眼泪:“孟夫人,你说,谁最害怕玉佩被发现被找到呢?这个玉佩又不是什么值钱的玩意儿,它除了指认身份还有什么用?”

  “不,不可能,不可能!”孟夫人死死攥着玉佩,泪如雨下,不住摇头:“他为什么?他和我大哥无冤无仇。”

  廖茱轻声接话:“是啊,当时才六岁的辛娘也不懂啊。为什么呢?她想救小少爷,但是来人了,她只能拿了玉佩就跑。后来她在医馆被打了一顿,拿着药回家,她娘又熬过了一日。她拿着玉佩去小少爷的家,想告诉他父母真相,却听说他们率军撤出了鄞州。

  后来,他们带兵打回来了,她上门。她一个小乞丐,脏兮兮的,又不敢说自己知道小少爷被杀的真相,门房怎么会让她进门?怎么会帮她通报?她见不到人,在附近徘徊了几日,然后小少爷的父亲,那位都护大人被调走了,举家离开,不知道多久才能回来。”

  廖茱上前一步,声音压低,却字字如:“孟夫人,你说,大胜利之后,您的叔父叔母为什么突然被调离守了十余年的鄞州?谁那么害怕,又手眼通天,能及时将一位五品都护调出这本该重赏的战地?”

  孟夫人心脏剧烈的抽痛,她捂着心口,哪怕疼死,她也要听完。

  她赤红着双目,看着廖茱:“你还没有说,他究竟为什么?”

  廖茱嘴角勾起一个冰冷的嘲讽:“孟夫人,你是不敢信,还是不愿意去想?他孟家何等权势,他在鄞州做一个小小的都卫只是为了积攒资历啊。”

  她顿了顿,声线更轻:“他能从温家得到什么呢?孟夫人,你说他从温家唯一带走的是什么?”

  空气骤然死寂。

  “呵呵。”廖茱轻笑一声,眼底一片讥讽:“是你啊,孟夫人。孟将军从温家带走的,从头到尾不就只有一个你吗?孟夫人,你忘了?你曾经真心爱慕过你大哥,你差点嫁给他不是吗?”

  孟夫人嘶声喊道:“既然真相如此,为何不早说?”

  “如何说?”廖茱逼近孟夫人,字字泣血:“你让辛娘如何说?你嫁给了孟将军,温家被调离鄞州,城里大肆搜索乞丐。那天他杀人的时候,周围就有乞丐,辛娘知道,凶手肯定是发现玉佩不见了。她连男装都不敢再穿,换成了女装。她一个小孩,六岁多的小孩,她能怎么办!她什么都不懂,根本不知道该相信谁!”

  廖茱紧握双拳,浑身绷紧:“辛娘是个胆小的人啊,她从小就胆小怯懦,还怕疼。她盼啊盼啊盼,好不容易盼到温家回来,依然无法接近温家,还看到你,身为温家的小姐,嫁给了凶手。你让她怎么想怎么办?她那时候还是个孩子!”

  廖茱再也控制不住胸腔中的激涌的愤怒:“她守着这个秘密,一直守着这个秘密。为了一个感激,为了一份恩义。她守了二十六年。那天她听说开封府的晏大人很厉害,连公主驸马都抓都杀。她想也许她可以试着相信开封府。

  她在纸上画上玉佩的纹样,带到开封府,她在开封府徘徊,犹豫,她不安,害怕。因为她只有这一次机会,一旦她信错人,玉佩没了,她就什么证据都没有了。就在她犹豫的时候,汇花楼有个紧急表演,她只能先去花楼赚钱,因为她有心事,撞到了曹建,画纸从身上落下,被曹建看见,她差点没命。”

  廖茱:“孟夫人,我和辛娘都只是弱女子,最底层的乐人。我们何德何能啊,我们压根儿接触不到你们啊。要不是阴差阳错,要不是我们有利用价值,要不是假借宁世子的身份,今天,我能站在你面前,见到你吗?”

  当初曹建为了获得辛娘的信任,特意将孟义引到汇花楼,让辛娘亲眼看一看。

  可悲啊,这居然是二十六年来,辛娘在杀人现场之后,第二次见到凶手。

  孟夫人闻言,赫然抬头,她脸上的脂粉全都花了,整个人破碎得不成样子。

  她咬着牙问:“辛娘是怎么死的?”

  廖茱哽咽道:“她是自杀。因为权衡利弊之后,她知道一个玉佩代表不了什么,不能将凶手绳之于法。所以,她和利用她的人设了个局,用她的命,换一个结局。要么偿她的命,要么把当年事说出来。虽然不管怎么选,都是杀人之罪。但是她不甘心。她想要一个真相。”

  廖茱吸了吸气,闭上眼,将奔涌的情绪收拾好:“孟夫人,我们知道孟将军位高权重,功勋卓著,兴许,就算真相曝光,他也不会死。但是辛娘的心愿就是真相大白,所以……”

  她一字一句道:“这块玉佩交给你了,孟夫人。只有你能让孟将军开口说实话。辛娘在我这里有一封遗书,写明自己是自杀,与人无忧。如果孟将军承认当年之事,我会公布这份遗书。辛娘想要的从来都是还当年的一饭之恩,她不在乎生死,她想要的是全部的真相大白于天下。不要试图逼我交出遗书,我也是个将死之人,活不了多久了。”

  廖茱非常非常非常想帮辛娘完成心愿,一再强调真相大白。

  做完该做的,廖茱和宁渊从会客厅出来。

  孟铮就等在门口。

  他一眼认出宁渊身后穿着丫鬟服饰的女子就是廖茱。

  他眯了眯眼:“你们和我娘说了什么?”

  宁渊淡淡道:“一些旧事罢了,具体如何,孟大人问夫人吧。”

  说完,他带着廖茱一起离开。

  孟铮走进会客厅,孟夫人伏在桌上,整个人就像被撕碎了一般。

  她在哭,但那又不似哭,更像是灵魂破碎的哀嚎。

  “娘……”

  孟铮快步走到孟夫人身边,屈膝半跪在她面前,心疼又担忧地看着她:“娘,你怎么了?”

  孟夫人哭到声嘶力竭,她捂着心口,苍白又无力地喃喃自语:“我没想到,真的没想到。他怎么能这么做。他怎么敢?我竟然骗了我,骗了我们……二十六年……”

  整整二十六年啊。

  他日日看着她,夜夜和她相处,他嘴里叫着叔父叔母,说视他们为父母,要给他们养老的时候,在想什么?

  是庆幸当初的事情瞒得滴水不漏,还是愧疚自己双手沾满鲜血?

  他往日里像个忠臣,像个慈父,像个好女婿,好丈夫。

  他口口声声教导铮儿要做良善之人,要心存正义,要顶天立地,坦坦荡荡。

  他呢?

  他做到了吗?

  他杀了自己的兄弟,杀了一路照顾他的叔父叔母的儿子。

  杀了她曾经最敬仰崇拜爱慕的大哥。

  然后代替大哥,占有了他的位置。

  可恶!

  太可恶了!

  长达二十六年的背叛在这一刻被彻底撕开,露出里面血淋淋的真相,将孟夫人千刀万剐。

  孟铮焦急地问:“娘,宁渊到底说了什么?他是不是挑拨你和爹了?”

  孟夫人摇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晚上,她拒绝了孟铮的陪伴请求,一个人站在温寿安和乌珧的门口。

  天那么冷。

  天那么黑。

  没有一丝星光。

  宁渊和廖茱没有必要骗她,因为他们对孟义什么都做不了,唯一能做的只是将玉佩交给她,让她亲口去问孟义。

  陷害不是这样的,罗织罪名也不是这样的。

  如果他们要陷害孟义杀人,一个辛娘已经够了,辛娘已经是铁案了,孟义只要不开口就是死罪,他们压根儿没必要再搞这一出。

  孟夫人看着温寿安和乌珧模糊的影子。

  这是在她最艰难的时候伸手把她从被亲戚吃绝户,被卖的命运中救出来的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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