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梨被磬言点到,才意识到谢沉霄是她身边用剑最有名的人。
说起来,她孩童时是被谢沉霄以剑救过,或许这也是她对剑修颇有好感的原因之一。
不过,这回倒与这个无关。
银梨对磬言的说法哭笑不得:“我会问起谢沉霄,是因为我之前明明在鬼瘴中见过他,现在他人却不见了。就算不是谢沉霄,而是其他人出现这种情况,我也会在意。”
“……当真?”
“当真。”
磬言听是听了,但表情并不很信。
“如果失去踪迹的是我,公主是否……”
磬言的声音很轻,只是他并未把话说完,便自己停了下来。
银梨能猜到磬言想问什么,都已经准备好回答他,然而磬言却并未说下去,倒将银梨的话吊在半空中。
薄薄的眼睫在少年的眼底覆上一层浅浅的阴影。
磬言欲言又止的神态,落在银梨眼中,竟颇为落寞。
银梨的态度不自觉地柔和下来。
“当然,你也没有说错。”
她承认道。
“我与谢沉霄,的确曾是很好的朋友。要说他与其他人完全一样,并不尽然。”
……谢沉霄武艺超群,如今甚至有天下第一剑修之称,而且他受伤的情况应该比银梨轻些,先苏醒不是没有可能的。
理智来说,银梨知道就算谢沉霄一两天没有消息,她也不必过于担心。
但事实上,自从发现幸存者中没有谢沉霄,银梨心上一直拢着一重阴霾,不安挥之不去。
定了定心神,银梨才继续说:“不过,那早已是过去的事了。我与他有许多不同的地方,后来会分道扬镳,再所难免。”
磬言回忆道:“的确,公主上回与谢仙君见面,尽管你们之间的氛围不同于旁人,但并不算很亲密,反而有些疏远。”
银梨苦笑:“你连这些也注意到了?”
磬言莞尔:“我一直将公主的一举一动都印在眼中,公主的情绪,我自然不会错过。”
银梨道:“磬言,说了这么久,你还没告诉我你想要什么奖励,我是不是不小心扯远了?”
“不,这就是我想要的奖赏。”
磬言眉目如春风化雨。
他问:“公主能将自己与谢仙君的过往告诉我吗?”
“……?”
银梨不太理解:“这就是你想要的奖励?你只想知道这个?”
“是。我想知道公主的事,想知道公主与谢仙君的过往,更想知道,谢仙君是犯了什么错,才会与公主疏远。”
磬言作出倾听的姿态,诚心诚意。
“公主,愿意告诉我吗?”
“……”
银梨被磬言真挚的目光引住。
其实,也没有什么不好说的,在她内心深处,或许也有倾诉的愿望。
银梨道:“要说他做错什么,倒也不是。”
论起来,不过是道路不同罢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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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望月国,观月台。
“银梨……你可不可以不要那么快离开?我希望你继续留些时日,留在……我身边。”
那天夜晚,沉默寡言的谢沉霄,一反常态,对银梨倾吐了一个仅仅是出于他私心的愿望。
对一个公事公办、一板一眼的人来说,提出这样的请求,是很罕见的。
更何况,他是在以凡人之躯,挽留一片明月身畔的辉光。
希望她留在凡间,留在皇宫中,留在他近处、触手可及的地方。
太多克制埋藏在心中,在能说出口的话里,这
也已是一个艰难的吐露。
谢沉霄没有要求更多。
但他望她望得太深、太久,以至于银梨从他的眼神中,领悟到了一丝别的意味。
他们相识时都是孩童,而如今,谢沉霄已长大成人,银梨的成长却要慢得多,不过初显少女轮廓。
二人的差别日渐显著,现在还可算作年华相当,一旦分开,只怕步调愈发不同,终将为云泥之别,到时,连表面相称的短暂相聚,都成奢望。
银梨已经可以想象,她回到天上,像从前游山玩水、修炼嬉戏。
然后,偶尔哪一天想起年少时的这段经历,又来到人间。
那时,谢沉霄已是成为白发苍苍的垂暮之君,她却容颜如故,仍是昔日模样。
若是无法久长已是注定,那么只争朝夕,珍惜眼前的时光,未必不是妥善的选择。
选择权被放在银梨手中。
她审视自己的内心,坦诚而言,她对谢沉霄未必就没有些微超出寻常的好感,未必就没有多留几日的念头。
但在做出决定之前,银梨问了谢沉霄一个问题:“我先前留在凡间,是为了报答你的救命恩人,但如今你已取回君位,大业既成,我留下来,又是为了做什么呢?”
谢沉霄一时没答上来,想了很久,他说:“望月国百废待兴,还有许多事需要仙神的助力。
“若你留下来……帮我,帮这里的凡人,我会为你著书立庙、修筑神像。
“仙凡有别,我能为你做的,唯有俗事。
“所以,我会将你的功绩记入望月国的史册之中,为你铸造最精美的石像,至少在望月国,你的名字会与月神相伴,流传千古,永远成为举国供奉的神女。”
谢沉霄说得缓慢,亦很真诚。
但银梨听完,便摇了摇头:“这不是我想要的,更不是我想做的事。我在这里应做的,都已经做完了。姐姐说,我也到了年纪,可以去学习一些更新奇的术法了。
“若我继续留下来,便做不了真心想做之事,唯有陪你这一个原因罢了。”
银梨顿了顿。
她又说:“我们早已是朋友,我也留恋和你待在一起的时光,但你也知道,我并不多么稳重,不太能定的下心来。
“如果我留在凡间,你能抛下一国之君的责任,经常陪我游山玩水,或者远离俗世,去深山中修炼吗?”
谢沉霄没有回答。
对谢沉霄而言,最初修炼并非本愿,虽说这让他机缘巧合窥见了仙缘,并让他凭此夺回了君位,但这终究不是出自本心,既然他如今已回到正轨,那么当然也就不必再修什么仙了。
在他心中,治理天下才是首要之责。
他有意做一个勤政的君王,以江山兴盛为己任,依他的性格,自不可能随意抛下肩上的职责,去陪银梨玩乐,挥霍时间做那些在他看来并非正业之事。
银梨见他不言,心中便已清明。
她笑起来,道:“我不能继续留在这里了。我下凡已经很久,姐姐在想我,我该回月宫了。”
银梨正式与他道别,很快回到仙宫。
她继续修炼,释放天性,想当人就当人,想当狐狸就当狐狸,甚至还可以当小石头。
她在仙山上甩着尾巴翻滚嬉戏,如常与姐姐、青霜玩闹,不时寻山觅水,有时顽皮,有时又只是蹲在石头堆里望着天空不动,过着不知日月、无忧无虑的天上生活。
凡尘的往事,不久就被抛诸脑后。
凡间那区区十年的光阴,对寿数悠长的神女来说,不过是孩童时一时兴起的消遣,弹指一挥间,纵有些许留恋,须臾便可忘怀,不足挂齿。
那晚以后,她再也没有见过谢沉霄。
直到过了许多年,突然,仙界一个传闻甚嚣尘上,传入银梨耳中。
原来,竟有一位人间的帝王四处求仙问道,拜师元虚宫,展露不俗天资,最终剑破十万雷劫,立地飞升,得道成仙,成了一代剑修谢沉霄。
…………
……
银梨将自己与谢沉霄之间的过往告知磬言,以满足磬言的心愿。
她很少主动谈起,但其实也不是什么不能让人知道的故事。
她奇道:“你真的只想知道这些吗?”
磬言颔首:“于我而言,意味良多。”
很久没有回忆这段过往了,银梨自己说起,亦恍然隔世。
银梨总结:“世上没有十全十美的事。
“我之所以会与谢沉霄相识,便是因为他是被冷落的储君,是因为他严于律己、克制守责,即使在那样的困境中,他仍日日清晨在月东林中练剑,不曾懈怠。若非如此,他便不能在那天凑巧破开迷途鬼阵,救出里面的我。
“只是这样的人,注定会将自己的职责放在第一位,不可能抛下江山社稷,来陪我做那些对他来说不惜光阴的事。
“凡事总有两面,便是如此。
“那时我尚且年少,玩乐心很重,不是能安定下来迁就他人的性子。
“他有他的路,我也有我的,或许不是完全无法互相妥协,但的确时机不对。”
世事有时并无对错可言。
时机对或不对,合适或不合适。
如此而已。
银梨在说的时候,磬言听得极为专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