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那个死去的巨大怪物就是鬼君当然好,但银梨自己都不确定的事,她不会轻易下结论。
更何况……
银梨道:“那个邪鬼究竟是怎么死的,还不好说。”
“公主是说……您没有杀那个邪鬼吗?”
使者的表情,显然不信。
“公主未免过谦了,人人皆知那邪鬼死时,身上留有搏斗痕迹的唯有公主一人。公主可能只是力竭后记不清了,毕竟如果不是公主,还能是谁呢?”
银梨:“……”
谢沉霄的情况交流得差不多后,使者本要告辞,但临了又止住脚步,像想起了什么,道:“对了,公主,还有一件事……不知道算不算奇怪。”
“你直说无妨。”
使者道:“那些不小心放走的会说话的小邪祟,好像都是往特定方向逃跑的。我们有些弟子追了一段,发现最后都跑到了相同的方位上。不过样本太少,只是巧合也不一定。”
银梨并未放过这个细节,追问:“往哪个方向跑的?”
“以往荒林的位置来说,是往南面。”
使
者道。
“或者说……它们好像是向着银月城的方向跑的?”
*
烛火微晃,夜愈深,银梨脸上的神情晦暗不明。
谢沉霄的失踪,实在蹊跷。
在银梨浑沌的记忆中,她好像曾听到骨肉被咀嚼的声响。
她本以为,那若不是幻觉,便是号称“鬼君”的荒林怪物被后来的其他东西吞噬的动静。
但现在回想,那巨大的鬼怪尸身虽惨不忍睹,但好像并未缺少什么。
反而,谢沉霄不见了。
该不会……
银梨的眉头深深锁起,下笔更重,在信纸上留下浓烈的顿笔。
——谢仙君之事,委实不合常理,兼之银月城近日异事频繁,我不得不多做防范。
如若可以,能否恳请师姐问询云舒神君,卜一卦凶吉?
静候佳音。
师妹银梨敬上
搁笔。
银梨将信封口,置于月色之下,借月华流光之波动,将其送出。
*
这一日,天未破晓,银梨趁着月宫中大部分弟子还没开始活动,绕开众人,独自往城外去。
若她还是平时那般公主城主的做派,此举定然不易,好在可以化作狐身,出了城再用朴素的衣裳乔装打扮一下,倒也没那么引人注目。
银月城与月东林相连,月东林有一大片甚至位于银月城屏障范围内,而城外有一片虽已不在屏障中,但仍受到太阴星的净化之力影响,能得到微弱的庇护,鬼怪较少,甚至还能有活人居住,只要不深入,就不算危险。
在城外这片过度之地,有一片梨花林。
过去,这里一年有半年都会开满白梨花,在林子深处,还有一个如镜般澄净的大湖。
这曾是银梨喜爱的嬉戏之地,但姐姐去世后,她忙得分身乏术,以许久不来了,几乎已经忘了这个地方。
只是今日不知怎么的,总觉得喘不过气,想找个无人的地方散散心,不知不觉就走到了这里。
银梨本只想随便走走,看一眼故地,没想久留,更没什么期待,但一看到林中的光景,倒吃了一惊。
林中的梨花竟然开了。
要知道姐姐葬身火海后,凡间堕入永夜,若无太阴星的残力维护,本应草木枯萎、万物凋亡,极少有活物能维持生息。
在银梨的想法中,这些梨树恐怕早就死光了,绝没料到它们竟在开花。
而且,眼下春节才过,早春寒意未消,还没到梨花开花的时期。
这些梨树竟不但开了花,还开早了。
……是因为她杀了那个满身龙威自称“鬼君”的怪物,外界的鬼气有些消散了吗难不成,最近对种种不祥的顾虑,竟真是她杞人忧天?
清晨淡淡的薄雾中,漫山遍野的白梨花远看如天云垂降、瑶台落雪,层层叠叠,花瓣旋落似雨,成团成絮的梨花倒映在澄清的镜湖中,宛若梦境。
银梨恍惚了一下。
……好熟悉。
这样的景色,好像最近就曾见过……
未等银梨细思,这时,身后忽然传来清澈的嗓音——
“公主。”
有人唤她。
银梨回过头。
只见磬言在不远处的一棵梨花树下。
梨花落在他素净的弟子服上,少年人的身形长相不算出众,但清秀白净,莫名与梨花相称。
他站在那里,谦然对银梨微笑。
第23章
银梨对磬言的到来十分意外, 问:“你怎么会在此地?”
磬言笑道:“我想去与君竹师姐换班的时候,正好撞见公主化成了狐狸偷偷往月宫外走,想着今日正好换我跟着公主, 便直接追过来了……不过, 公主不会, 本来是打算躲开我和君竹师姐吧?”
“……”
银梨干笑两声,掩饰心虚。
听了磬言的描述,她心里有些发窘。
她用原形躲躲藏藏的样子,看起来可能鬼鬼祟祟的, 想来和平时给人的印象差别应该很大。因为本来也只是想散散心, 她的确没有太警觉, 倒没想到还真有人看到了。
银梨的耳朵不自觉地往后背,这是她尴尬的自然反应。
磬言这个人平时就不声不响的,这么一看恐怕是擅长跟踪隐匿的类型, 真是大意不得。
这时,磬言笑了笑, 不知从哪里取出一件白色大氅, 走到银梨身后,披到她肩上,道:“我见公主孤身一人出来,想到公主平时的性情, 担心会穿得单薄, 便拿了衣物过来……不过, 以公主的修为, 可能会觉得我多此一举吧?”
肩上搭上重量,暖意顿时传遍全身。
仙神脱离了世俗的疾苦,理论上来说已不会为饥渴冷热所困, 自然不会畏惧区区早春严寒。
不过,哪怕不需要,受到这样细致的关怀,内心却会感受到温暖的情绪。
银梨将大氅往胸口拢了拢,道:“需要的需要的。仙神之所以与凡人不同,是因为身上有仙力庇护,但若是虚弱到一定程度,仙力不足以保护自身,也就会和常人一样会饥饿口渴、畏寒畏热了。
“仙力要靠自身力量维系,我身体现在还行,但当下这个世道,能省一点就省一点吧。若能用衣物取暖,确实就不要浪费仙力了。”
她对磬言笑道:“多谢你。”
磬言一喜,眼梢的泪痣随之上扬,高兴的情绪倒十分好懂。
银梨总觉得能看到他摇尾巴的样子,好像一只欢喜的小狗。
银梨问他:“说起来,好像没怎么听你说过自己的事。你在拜入月宫之前,家中有几口人?父母可还健在?你这么细心,又会照顾人,难不成是有很多兄弟姐妹吗?”
磬言似乎没想到银梨会这样问他,微怔了一下,旋即微笑道:“父母很早就亡故了,家中没有其他人,我一直自己生活。”
他顿了顿。
“不过,我一直希望能有一个像公主这样的妹妹呢。”
“我?”
银梨耳朵偏了偏。
“我比你年长许多,应该是姐姐吧?”
磬言只望着她笑,眼神含着某种深邃的温柔。
磬言长相在月宫弟子中算得上稚气,但他这般看她,倒让银梨感觉她好像真被当作了妹妹一般。
磬言问她:“说来,公主今日,怎么会忽然独自来此地呢?”
磬言说着,看向远处。
他的视线像被什么吸引,落在梨花林深处的湖泊之上。
“我只是想随便走走。”
银梨猜他是不太清楚这是什么地方,主动介绍:“这里是月东林西南侧的浅林,不在入月东林的主道上,附近也没有村落,所以很少有人知道。如果穿过梨花林再往北走的话,就要到我和其他人被鬼阵所困的地方了,不过这里离银月城的屏障还算近,又未到深处,所以还算安全,放心吧。”
磬言轻轻地道:“如此之地,竟还有个湖泊。”
银梨点点头:“此地没有任何水道经过,一个孤零零的湖的确很奇特,想来是由于地势,让这里长期积水不散,才会形成。”
望不到尽头的白梨花中,唯有此湖静卧如镜,映照岸上万花。
银梨明白磬言为什么会特别注意这个湖泊。
湖泊不是生物,受到鬼气的影响要小许多,但即使如此,长夜降临后,像这样明镜般通透的湖还是很少见。
如云如瀑的梨花被倒映在这样清明的湖水中,静谧纯粹,不染俗世尘埃,甚至比月宫更像仙境。
单看此景,已经很难想象,这世上鬼邪当道,再往里走几步,就是令世人闻风丧胆的“鬼林”。
银梨道:“很漂亮吧?许久没来,没想到今年梨花竟然开了,乍一看,简直与当年没什么区别。”
两人说着话,不知不觉已走到湖边,在湖畔并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