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夜梦鬼_辰冰【完结】(5)

  银梨走到的时候,天彻底暗了下来。

  村门之下,小宴提着一盏晃晃悠悠的纸灯笼,静静地等她,赤衣在夜色的灯火下,成了深沉的暗朱色。

  见银梨过来,小宴笑了。

  灯笼的清光拂开前路,他伸手来牵她,道:“事办好了?那我们走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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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引用标注】

  披罗衣之璀粲兮,珥瑶碧之华琚。

  ——《洛神赋》

  第3章

  小宴带着银梨上了一辆云车。

  银梨不太清楚他是打哪儿弄来的车,但事到如今,也无意探究。

  银梨坐到车上,这云车没有窗户,时光悠悠的,让人摸不清具体的时辰。

  就在银梨快要睡着的时候,小宴说到了。

  银梨惊醒,只见小宴单膝半跪在她身边,笑盈盈地注视着她。

  “很累吗?”他问,“要不要我抱你下来?”

  银梨一顿,客气地摇了摇头,婉拒:“不用,我自己走就好。我们下去吧。”

  小宴并未强求,只是自然地牵着她的手,引她走下车。

  银梨跟在小宴之后走出车帘,一抬头,待她看清车外的景象,饶是早有心理准备,仍然大吃一惊。

  仍能看见一大片澄净的湖泊,只是周围少了许多梨树。

  原来行了这么久,也只是过了湖。

  但铺天盖地淡黄色花朵,蔓延了湖边的山坡草地。

  每一朵花下都是圆片状的薄叶,铜钱大小,被风吹得微微颤动,像小动物一样可爱。

  草木的芬芳扑鼻袭来,走下车,松软的泥土在脚下好似毛绒地毯。

  银梨不禁呼道:“好厉害。”

  小宴问她:“和你想象中一样吗?”

  “一点不差。”

  银梨道。

  “但你是怎么做到的呢?”

  小宴回答:“只是一种生长在附近的草而已,只要仔细找找,肯定能找到的,并不算很费功夫。”

  “可是,”

  银梨道。

  “天月草是我编的,世上并不存在这样一种东西。你要怎么做,才能将只在我脑子里出现过的东西,分毫不差地呈现出来?”

  空气骤然凝结。

  小宴唇角的笑像凝滞了,他仍温柔地注视着她,却没有说话。

  漏洞百出的谎言,在这一刻终于戳破。

  银梨逼上前去:“你是谁?这里究竟是何处?你为什么要将我困住?”

  实在有太多地方不对劲。

  他们是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银梨却记不起一件两人童年时共同做过的事。

  狐狸村是一个那么小、那么封闭的村庄,照理来说每个人的亲缘关系都应该非常清晰,每个人之间都应该非常熟悉……但除了姐姐和小宴,村民的面孔大多模糊,想不出太多特征。小宴本人,更是无父无母,像一个凭空出现的幽魂。

  他们的婚姻顺理成章、天造地设,似乎人人都在祝福,但只有身在其中的银梨,想不起他们是如何相爱、如何亲近的,只是在那样的情景之下,似乎一切都顺其自然地发生了。

  最初的迷雾一旦拨开,处处都是显而易见的端倪。

  这段日子,银梨就像被什么推着走一样。

  有人精心布置好了一切。

  场景、配角、情节皆已到位,她如同做梦一般,被周围的一切牵引着,不知不觉便成为这出戏码里的一部分。

  被她认定是罪魁祸首的人,就站在她眼前。

  银梨开门见山:“放我离开吧。我们不是青梅竹马,更不是夫妻,我甚至可能根本不认识你。尽管我不太清楚你究竟是什么,但这里大概不是真实的世界,我想要回去。”

  长久的安静。

  银梨本以为对方或许会顾左右而言他,或者含糊其辞,试图糊弄过去,但小宴只是温和地弯起了眉眼。

  他并没有太多情绪波动,既无惊讶,亦无被拆穿的恼羞成怒。

  他问:“你是什么时候察觉的?”

  银梨回答:“大概……是新婚之夜吧。”

  小宴有些意外地问:“你为什么会觉得不对劲?”

  银梨:“……”

  这个问题很难回答,银梨只能说:“你对夫妻的理解,与世上的观念不同。”

  世人成亲,是为繁衍。

  但小宴,这数月以来,银梨没有从他身上感到丝毫这方面的欲望。

  他大概没有这种概念,两人这段时间的“夫妻关系”,仅仅是他对俗世的一种模仿,并无实质。

  她可以解释,但对一种不需要繁衍的东西,说这些有什么意义?

  银梨深吸一口气:“让我离开。”

  小宴仍然微笑着,他柔情似水的镇定神情,让银梨疑惑,他究竟有没有理解自己的话。

  他问:“和我一起,不开心吗?”

  “……”

  这不是开心不开心的问题。

  这个地方实在诡异,银梨记不起自己是怎么落到这里来的,甚至不太确定自己究竟是谁,搞不清对方的目的,判断不出对方是善是恶、困住她究竟是想做什么。

  银梨唯一确信的,就是她一定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这样沉湎于虚假的舒适安宁,并不正确。

  她的态度坚定起来:“我要离开这里,放我走。”

  “……为什么?外面的世界,真的比这里更好吗?”

  “不知道,但我必须离开。”

  “……如果,我希望你留下来,不要走呢?”

  “那我也有我的办法。”

  银梨看向了自己的手腕。

  那里挂着新婚那夜,小宴亲手绕在她手腕上的草环,那枚亮晶晶的银片,仍在手腕间摇晃。

  她见对方并不打算干脆地放走自己,便抿住嘴唇,一用力,那细草编成的草环便断开了。

  细细缀上的梨花随之破碎,花瓣散了一地。

  这是两人宣誓过天长地久的承诺,但一旦不愿再维系关系,轻而易举就能被破坏。

  小宴的脸,刹那间僵住了。

  电光石火之间,银梨甚至判断不出这是术法消散的效果,还是他真实的表情。

  他身体前倾,伸出手,似乎想挽留什么——

  眨眼之间——

  一切景物都如烟云般消散。

  花海枯灭,湖泊干涸,远处的山坡草木尽数破碎。

  如梦似幻的风景,转瞬,只余下虚无的枯地。

  ——银梨的记忆还远没有完全恢复,但在她模糊的自我意识中,她记得曾有一个耐心的女子将她抱在怀中,一字一句地教她幻术——

  “银梨,这世上没有无懈可击的幻境。就像皮影戏,如果没有木杆牵动影人,是演不出戏的。”

  “所有的幻术,必定都有操控的媒介。”

  “只要破坏施术者制作幻觉的媒介,无论多么高深的幻术,都必定能被破除。”

  在村中的这段时日,银梨早已发现,除了她以外的村民,所有人手上都挂着一枚银坠。

  村中明明没有人认识银匠,可那些银坠却都精美异常,还是簇新的。

  所有村民的银坠都是月牙状。

  唯有小宴,戴的是与她成对的半圆银片。

  这样的区别,必然是做戏人与皮影。

  狐狸村里上下数十户人家、上百名村民,当皮影的戏幕揭开后,原来仅仅是一人。

  只是,

  银梨实在没有想通,这个“小宴”作为设下幻术的人,为什么没有将维持幻术的重要媒介好好藏起来,反而将之一分为二,将这要命的东西,轻易挂在她这个中术者身上。

  可惜,现在再问已有些迟了。

  随着幻术被破除,“小宴”本人,也一同碎裂。

  “他”最后的目光,木讷地凝滞在银梨拽断的草环上。

  那个与她同床共枕数月的羞涩少年,从面颊开始浮现裂痕,像是被摔在地上的陶俑,蛛网似的可怖裂缝迅速蔓延整个躯壳,脸像面具一样剥落、碎开,化作数不清的碎片。

  上一刻还好好的一个人,便彻底消失了。

  许是这皮囊做得太过生动,银梨看着竟也感到几分压抑,像是朝夕相伴过的人,真被她亲手击碎了一般。

  银梨缓了缓神,保持清醒。

  还不到松懈的时候,她能感觉到,“小宴”还没有离去。

  半晌——

  “为什么?”

  虚无中响起缥缈的人声。

  即使被揭穿了真面目,那个声音平静依旧,清清凉凉的,甚至含着几分缱绻深情。

  “是我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对吗?”

  无论对方表现得多么纯良无害,在解术的最后关头,如果陷入施术者的话术中,都将非常危险。

  银梨充耳不闻,只反问:“你是什么?有什么目的?将我困住,究竟是有什么意图?”

  有什么冰凉的气息从耳畔掠过,银梨什么都没有看见,却觉得自己被一只微凉的手慢慢触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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