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宫诸事繁多,银梨和青霜作为月宫目前最直接的掌事人,忙得分身乏术,普通的鬼闻怪谈,并不会经他们的手。
但月东林邪鬼的情况,已不是其他弟子所能解决的。
银梨听到“月东林”这个名字时,也恍惚了一下。
尽管已经许多年未曾去过了,但在那宁静的年幼时,她的确曾在那里嬉戏,有着与姐姐一同生活的美好回忆。
银梨分析情况后,亲自批令,派去了她身边的君竹和磬言。
月宫弟子名义上都是神女月婵的弟子和再传弟子,而银梨和青霜是神女的平辈,历经百年后,大多数弟子已经很难找到对银梨和青霜的合适称谓,只能恭敬地使用“仙子”“仙君”“公主”“少君”一类的尊号来称呼他们。
但是君竹和磬言,虽然平时出于尊敬也用尊号,但他们其实可以叫银梨“太师姑”。
非但如此,这两个人实则已入了仙籍,只是还未自立仙宫,这才不能自称仙子仙君,暂时维持着月宫弟子的身份。
月宫弟子目前尚有弟子两万余人,但大多只是正在修炼、有点修为的凡人,其中已有仙身、入了仙籍的,不足百人。
而君竹和磬言,非但有仙籍,而且入籍后就一直跟在银梨身边学习,至今已有十余年。
月宫弟子人数众多,哪怕是有仙籍的弟子,也绝不是人人都可以跟在银梨和青霜身边的。
能有这样的殊荣,便可说明他们是同批弟子中的佼佼者,与其他人相比,他们也更得银梨的亲近和信任。
银梨将这两个人派去,便可说明极为重视,众人也都安了心,觉得可算万无一失了。
然而。
谁都没有料到,君竹和磬言进入月东林后,竟也杳无音讯。
银梨刚完成一轮月相的调整,耳边响起的,就是君竹身上留魂铃的铃声。
留魂铃,这是月宫的特殊法器,用于保护月宫门下的弟子,其命名便是希望在情况十分危急的时候,凭此能留住他们一命。
这法器制作不易,在月宫中,也只有少数几个最受重视的弟子身上才有。
留魂铃响,便是在求救。
君竹性情刚强,不到万不得已都不想麻烦别人,不是命悬一线,她绝不会摇留魂铃。
当时,银梨刚调整了一次太阴星。
没有姐姐,她与青霜两个人合力,要维持太阴星正常运转也十分吃力。
那日青霜有事恰巧不在月宫,银梨身上的仙力已所剩无几,但情况危急容不得她犹豫,她唯有只身奔赴月东林中。
然后……便是那一场幻梦。
回想起那个漫长的梦境,银梨还有些恍惚。
……那邪鬼的手段的确厉害,就连她,都不是没有生出过在其中沉沦的念头。
想到这里,银梨便将目光落在跪着的两人身上,温和道:“你们不必如此,起来吧。连我自己都差点意志不坚,困在那鬼阵里无法脱身,又何必责怪你们?”
“可是——”
君竹果然过意不去。
银梨却道:“不必多言,此事就当到此了结。”
君竹和银梨已经相处了十几年了,银梨对她十分了解,知道她素来争强好胜,出了这样的事,君竹心里恐怕比她本人还难受,银梨当然不会再责怪于她。
至于磬言……
头忽然刺痛了一下。
说来奇怪,磬言虽比君竹来得晚些,可跟在银梨身边的时间也不短了,银梨回忆起来,却对他没有突出的印象。
银梨下意识地多看了他几眼。
磬言一直低着头,想来也是非常羞愧,实在没必要继续施压。
银梨便转向青霜,问:“青霜,进入月东林以后,我立即陷入了幻境,对别的一无所知。君竹和磬言已经在这里了,那其他弟子呢?是否都平安?”
青霜连忙回答:“都救出来了!多亏你营救及时,大家都无大碍。那邪鬼大抵是拿了大半精力去对付你,无暇顾及其他人,你破除鬼阵后,所有弟子便都醒了过来。
“不过,唯有你被那邪鬼的鬼气纠缠得最深,其他弟子在月东林深处找到你的时候,你还不省人事。他们便先行将你带了出来,放在这个最近的月神像下驱除鬼气。”
银梨松了口气。
月宫,实在很难经得住更多弟子的损失了。
凡间山河大多被邪气所侵,会对仙神的气息造成伤害,唯有在这些早年立下的月神像下,仙神修士才能得到恢复。
难怪她会带来这里。
银梨稍作停顿,便要起身,谁知,随着她扭身的动作,腰间响起“叮”一声清脆的碰撞。
银梨下意识地看过去,青霜忙要阻止,但已经来不及了——
看到自己腰间之物,银梨寒毛爬上背脊,倒吸一口冷气——
“这——?”
在她腰上,不知何时多了一块通透的古玉,一动,就与她本来挂在那里的玉牌相碰。
这古玉有如手掌大小,是极品的羊脂白玉,雕成了精美的龙凤呈祥纹样,从纹路来看,许有数百年年岁了。
这样的纹样,通常是用于婚约或者定情的。
而且这般品质,仙界罕见,绝非寻常人家用得。
如此极致的宝玉,通常来说都是灵气充盈,假以时日,必能修出玉灵。
然而,这块玉,银梨竟无法从中感到任何气息。
华美的外表,空洞的玉魂,形成了一种诡异的阴冷之感,见之便莫名心慌。
这样一个东西贴在身上,银梨竟无知无觉,全然不知道它已经在腰间挂了多久。
一瞬间,她感觉有一双冰冷的手,在她没有注意到的时候,从背后绕过她的腰际,轻轻擦过她的腰线,贴着她的腰带,将玉佩系在她身上。
银梨毛骨悚然。
“银梨!你不要紧张,先听我说。”
青霜怕她慌张,赶忙解释。
“我们在林中找到你时,这块玉就在你身上了。”
“这块玉佩的实质,想来你心里也清楚——”
“——鬼信物。”
青霜报出了它的名字。
他说:“银梨,那个邪鬼在你身上留下了这个东西。他是想要……迎你为鬼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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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回到银月城时,午夜已过。
城墙巍峨,高十丈,厚二丈,墙身斑驳着兵戈、血肉的痕迹和各种阵法仙纹,墙顶高不可攀,隐约可见插满法器旗。
月宫弟子与士兵守卫共同值岗,士兵百步排一人,月宫弟子千步排一人,且中间有人巡视,士兵守地,修士上下皆守。
深夜之下,士兵们五官模糊,但头盔下的脸色黑沉肃杀,气氛紧绷异常,无人敢有丝毫懈怠。
银梨到时,正见一个身穿陈旧重甲、身形消瘦的守卫身子微晃,接着“咚”一声,脸朝下直直地倒在地上。
没有人有多余的反应。
众所周知,现世五城得以残存至今,凭借的都是森严的守备和严苛的纪律。
如今资源匮乏、人口锐减,要守住城池越来越困难,守城的任务极重,每个人都是硬撑精神,累倒是常有的事。
两个守城兵立即出列,沉默而熟练地将他拖到一旁,其中一人迅速归队,另一人给他喂了点水。
“公主!”
银梨带着磬言与君竹回城时,直接从上空飞入,守城的士兵们看到,疲倦的双目中终于流露出一丝希望,一同立直,向她行礼。
仙神实则并无凡间那样的地位划分,更没有所谓的帝王公主。
但姐姐月婵生前在凡尘享有盛誉,被凡人认为是独一无二的至尊之神,宛如神中君主,连带着,银梨这个神女的妹妹地位似乎也有所不同。
不知何时起,一些凡间修炼上来的月宫弟子习惯将银梨称作“公主”,起初只是一两个人这样称呼,却引得这样唤的人越来越多,后进入月宫的弟子们不明所以,都跟着叫,竟显得正式了起来。
寻常人,甚至包括月宫弟子若要进出银月城,都要经过严格的查验,以免邪物混入城中。
但银梨不同。
银月城的阵法是她亲自设下,她的来去自如,便是最好的身份凭证。
在许多凡人心中,她是世上最后能守护人间的神祇。
守卫的眼神,提醒了银梨她在众人面前的身份和形象,于是,从众人之前经过时,她不由挺直背脊、维持孤傲。
其实她很清楚,她并不像许多凡人想象的那样强大。
但她得像一个上神,像高高在上、无所不能的神祇。
这样,才能让世人不失去信心。
只是……
银梨垂眸看世间的光景。
青霜说,她被困在鬼阵十二天,救出来后又昏睡了三日,算起来,已经十五日没有回城了。
离开深林,银梨重见人间的景象时,不禁失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