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怨偶_清欢慢【完结+番外】(10)

  见薛成碧有些心不在焉,以为她还在为花朝宴的事介怀,便宽慰道:“花朝宴的事,你也别放在心上。为兄打听过,宫中此番邀请的都是年已及笄、待字闺中的娘子。并非你有所不足,实在是年岁未到。”

  薛成碧猛地转过脸,眼中神光乍现,“当真?”

  之前接到郑鹤衣的信,才知花朝宴之事,她暗自伤神良久,以为父亲官职不够,抑或被长姐恶名带累。

  可碍于面子,到底没好意思对郑鹤衣坦白,此刻听到这话才算释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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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宣平坊多学官清流,靠门荫入仕的郑云川有些心虚,将车驾远远停在坊外,只带几名亲随拐进了巷口一家茶坊。

  他选了楼上临窗的雅座,随即命书童开匣取文房四宝。

  沉吟片刻,他提笔陆陆续续写道:“郑云川,顿首,大兄座前!春和景明,伏惟大兄旌麾靖安。弟今宴中官于浮香亭,闻花朝宫宴另有隐情……似属意阿妹入侍东宫——此祸之始也,不得不急告……弟随侍东宫数载,所见实骇。尝因宫人稍险怠慢,遂鞭笞入骨……又因言官参奏,着人缚其于道边痛殴致残……暴戾无常若此,阿妹性烈,安能屈从?其母因悍妒闻名,常示权于六宫,嫔御莫敢不从……阿妹素负气,遇不平必争。然东宫非故里,贵妃前年杖杀忤意嫔御,笑言:此奴骨贱,不配葬妃园。即令挫骨扬灰,弃于流沟。吾妹玉质,岂堪碾作齑粉……事关阖族存亡,伏望兄星夜定策……弟云川惶惧顿首。”

  家书封好后,他郑重交于庆安,嘱他安排人明日一早立刻送往长兄麾下。

  霞光寸寸漫过坊墙,眼看街鼓就要敲响,他饮尽最后一口冷茶,吩咐道:“去薛司业府上接人。”

  话音未落,便有家仆从楼梯口奔了上来。

  “三娘子……三娘子……从薛家角门出来……”小仆喘着粗气指向窗外,“就要……打那边过来了。”

  郑云川霍然起身,蹀躞七事叮当作响,他一拂袍袖,失笑道:“正大光明去访友,何故鬼鬼祟祟从角门出?”

  小仆忍俊不禁,低头道:“许是羞见人,您……您看到就明白了。”

  本朝实行宵禁,街鼓八百后,各坊市歇业闭门。

  此刻正是归鸟投林之际,即便背街小巷也喧腾如沸。

  郑云川在小仆引领下,快步来到了路旁一辆半旧油壁车前。婢女喓喓掀帘跳下,惊讶道:“郎君怎会在此?”

  郑云川没有理会,只皱眉打量着那破旧小车,冷笑道:“这小笼子可真别致,坐着想必很舒坦?”

  车夫闻言掀起斗笠,不满地瞪了他一眼。

  郑云川见他鼻青脸肿,衣襟撕裂,心中暗叫不好,八成是妹妹又惹事了。便塞了把铜钱给他,和颜悦色道:“有劳。”

  车夫竟不接,推回去粗声粗气道:“小娘子古道热肠,侠肝义胆,他坐我的车无需银钱。”

  郑云川倒是愣了一下,也不强求,只伸臂过去,将缩在车厢的郑鹤衣揪了下来。

  本以为会是个灰头土脸的小鹌鹑,不想却扯出个梨花带雨的小美人,不由惊呼一声缩回了手。

  迎风帔子绿萝裙,鹅黄襦衫丁香结。

  美人粉腮凝泪,杏眼圆睁,怒目瞪着他,看这气势,倒的确是自家妹子。

  “你……好端端的……这、这副样子……是要作甚?”他有些手足无措,语无伦次地质问。

  郑云川当然见过她化妆。

  但她和别人不一样,别人描眉、画眼、敷粉、点脂,都是往美艳漂亮的路子去,偏她整日研究着如何改变五官形状,甚至用薄如蝉翼的轻纱剪成面具,在蜂蜜水中浸一夜后,抹上特制的黏糊药膏,往脸上一贴去改变形貌。

  她捣鼓那些时,都像是在赌气,大概因为被父亲训斥过吧?

  她总是在赌气,气大兄送她回长安,气父亲管教太严苛,气阿嫂催学女红针黹,气他总和她作对,气继母……

  她是素来不理会继母的。

  回京数月,也只交了一个朋友,便是薛家次女。

  郑云川一向纳闷,学官家的闺秀,是怎么和他妹妹相处的?

  “我想穿成什么样就穿成什么样,要你管?”她挥拳狠狠锤了他一把,挽起裙裾朝对面跑去。

  眼看一辆轺车疾驰而来,郑云川忙将她一把拽回,抬袖挡住漫天灰尘,厉声道:“不要命了?”

  喓喓轻轻扯了扯他,小声道:“郎君,您别这么凶,娘子她……”

  郑云川努努嘴道:“你坐那辆车回去。”

  喓喓不敢多言,乖乖爬上了油壁小车。

  郑云川则护送着郑鹤衣穿过车马不息的横街,来到了自己的车驾前。

  许是车厢太高,又或是裙幅太过繁琐,她抬了两次腿才爬上车,模样甚是痛苦。

  虽说是手足,可到底比不得幼时,也不好再同车,郑云川便屈尊坐在外边,隔帘问道:“你有什么想说的?”

  第13章 怨气

  车辆汇入大道后,耳边尽是喧嚣,隐约竟听到几声啜泣,郑云川转头拨开帷幔,挑眉道:“私自离队的账我还没算呢,你倒先哭起来了?”

  郑鹤衣胡乱抹了把脸,掩面抽泣道:“今天丢死人了,我不想活了。”

  郑云川往后挪了挪,挽着车帘眉开眼笑道:“我竟不知,你也有廉耻心?”

  郑鹤衣收起泪,抬脚往他背后踹了一下,愤愤道:“与走狗同车,我觉得羞耻。”

  郑云川笑得前俯后仰,打趣道:“这么有风骨的话,那你跳车呀!”

  话一出口便后悔了,恨不得抽自己两嘴巴。生怕她来真的,便也做好了阻拦的准备。

  好在郑鹤衣并未犯倔,冷冷扫了他一眼道:“要不是有伤,我早就跳了。”

  郑云川又往后挪了挪,语气中难掩担忧:“哦,摔倒哪里了?”

  郑鹤衣低头抹了把脸,沉思片刻,到底没把她为车夫出头的事说出来,更不敢将她在薛家花园的遭遇告知。

  犹豫了一下,只把缠着棉纱的手伸了出来,“一些皮外肉罢了,阿碧都帮我处理好了。”

  难怪他闻到三七、川芎、红花等药味,原来是她手上的。

  “就这些?”郑云川语带探究,约摸猜到了缘由,必是弄脏了衣服,这才穿了薛娘子的回来。

  郑鹤衣总不能掀起衣服给他看膝盖和背伤吧?便默默点了点头。

  “那薛娘子可真仗义。”他由衷感慨道:“整个长安城,就她肯真心接纳你。”

  郑鹤衣觉得自己好像被贬损的一无是处,不由辩驳道:“我毕竟救过她。”

  “是,你是巾帼英雌,长安第一女豪侠。”郑云川没好气道。

  郑鹤衣不耐烦地推他,“你出去,我心情不好,不想看见你。”

  “自打你回来,心情就没好过,也不差这一回。”他厚着脸皮耍赖,“这是我的车,我想待哪里就待哪里,你管不着。”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她脸色刷的一白,眼圈蓦地红了。

  郑云川悄悄扮了个鬼脸,缩着肩乖乖挪出去,放好帘幔,仰天长叹道:“唯小人与女子难养也,小女子更是难上加难。。”

  除了相貌略微拿得出手,他想破脑袋,也想不出贵妃看上她哪里,竟邀她去赴宴。而且贵妃压根没见过她,就连太子也不曾有机会。

  荀塬那句暗示实在可怕,他不敢想象她进宫会发生什么。

  **

  夜幕初降,郑宅膳厅灯火通明,仆役们将食盒抬到阶前,再由婢女一一端进去摆放。

  郑家晚辈无需晨昏定省,只要陪长辈用晚食即可,这是雷打不动的铁例。

  郑鹤衣无精打采地坐在末位,对面前的珍馐佳肴毫无兴趣。

  郑骁发话后,大家开始用饭。

  喓喓跪侍在侧布菜盛汤,全程大气也不敢出。

  食不言寝不语,这是孩提时烙在脑海中的。

  大家似乎都习惯了,可她总觉得快要透不过气。

  她心不在焉地拨弄着盘中菜肴,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简直如坐针毡,哪里吃得下?还不如街边小摊,环境虽腌臜食材虽简陋,却有人间烟火气。

  郑骁耳聪目明,听到叹息后便沉下脸来,不悦地瞥了眼她。

  郑鹤衣耳根开始发烫,父亲看到她时,是不是总会想起令他蒙羞的发妻?

  人人都说她宁可抛夫弃子与人私奔,也不愿做郑家主母,定然是是伤透了心。

  她已及笄,按理说也该许婚了。但婚姻情爱与她而言,仍是水中月雾里花。

  幼时的家因为父母婚变彻底破碎,她不得已远走。

  后来的家却因为兄嫂的美满姻缘而消失,她像一个物件般被遣送。

  这里陌生的可怕,可除了这里,她还能去哪里?

  韦氏坐在一旁,脸上挂着难以捉摸的笑容,眼神时不时在父女之间流转。

  她想对郑鹤衣表露友善,可对方丝毫不领情。回来这么久,仍不愿唤一声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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