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翘被拖出庑房时,外面阳光正好。
飞霜殿被温泉蒸腾出的暖雾包裹,杏树的枝头坠着青嫩的小果,杨柳如烟,桃花似锦,处处透着生机,可她心底却是一片死灰。
行经侧殿时,她忽然大力挣扎,衣衫扯得凌乱,发髻也歪斜松散,却丝毫也不顾及,只嘶声高喊:“娘子,娘子,奴婢此去再难回来,您自己多保重,娘子,奴婢尽忠了……”
缓步尾随的于氏大感诧异,特意走这条路,为的就是让翠翘向崔令姿喊话,本以为她会求救或说些别的,至少能
扰乱崔令姿的心神,没想到这丫头竟是一片赤诚,可惜跟错了人。
她没有直至,任由翠翘梗着脖子拼命嘶喊,引得附近宫人纷纷驻足。
绮窗后的崔令姿心急如焚,脸几乎贴在了窗格上。
暖风拂过,樱桃花瓣簌簌扑坠,像稀碎的粉白纸钱。
她脸上血色褪尽,自知大势已去。翠翘不会无端被擒,定然是露出了什么破绽,那她招供是迟早的事。
崇宁郡主只交代她咬紧牙关别松口,可她自己溜得却飞快。
到此刻她才感觉到恐惧,谋害太子妃,这可是滔天大罪,当时怎么就没料到会失手呢?她到底错算了哪一步?
别说一个郑鹤衣,就是十个郑鹤衣也不可能逃过野猪的攻击,除非……
她全身一颤,扶着墙壁缓缓滑落在地。
除非郑怀瑜反水了,那个胆小懦弱的废物。
一想到她便无力俱焚,真是个扶不起的阿斗,白白替她谋划了一场。如今她临阵倒戈,自己却只能独赴黄泉。
郑怀瑜她姓郑啊,郑鹤衣肯定会保她,郑家也会保她。
崔令姿忽然想到,即便真能一箭双雕除掉郑鹤衣和郑怀瑜,自己也未必能如愿以偿,到头来不过是为他人做嫁衣裳。
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
他们很快就会来抓她,酷刑加身时,她又能熬多久?一想到可能会连累兄长和徐家,她便觉心胆俱裂。
与其不得好死,身败名裂,倒不如……
她抬起头,怔怔地望着对面墙上挂着的宝剑。那是出阁前兄长所赠,说能辟邪祛灾,护佑她一生平安。
可她却欺骗了他。
她不敢想象事败后的结果,踉跄着扑过去,一把攥住剑柄,正待抽出剑刃时,身后传来哐当一声巨响。
槅门被人用力撞开,草木气息伴着融融花香扑了进来,卷的纱幔翻舞如云。
不等她回过神,便被两名内监制住,宝剑脱手落地,发出一声闷响,震得她耳膜发疼。
“放开我,放开我……”她疯了似的挣扎,“我是太子昭训,没有太子手谕,谁敢拿我?”
于氏站在门口,阴沉着脸森然道:“你还记得自己的身份啊?身为昭训,蓄意谋害太子妃,这是什么罪名?”
“我没有,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放开我……”她牢记着崇宁郡主的叮嘱,说什么都不能认罪。
“要是清清白白,为何却想拔剑自裁?”于氏扫了眼地毯上的宝剑,声音冷硬,面无表情道:“崔昭训,你死了倒是干净!可你想过没有?身为太子姬妾,无故自戕,便是陷太子和太子妃与不义,这样只会罪加一等。而且忠于你的宫女,还有教导你傅姆,包括你的亲族,一个也逃不掉。”
她上前两步,逼试着崔令姿,1字一句道:“你若就此自裁,便是包揽了所有罪责。等你一死,背后的主使者便能高枕无忧了。主谋还是从犯,这两者之间可是天差地别,你想清楚了再做决定。”
崔令姿手脚冰凉,浑身哆嗦,再也说不出来一个字。
郑鹤衣修养了这几日,身体虽仍虚弱,精神却逐渐好转。
于氏将崔令姿收押之后,便喜滋滋来找她汇报。
她的神色却很平静,因为这一切在她看来并不意外。
“事情肯定没这么简单,”她拥衾而坐,自言自语般喃喃,“她们俩哪有这么大的胆量?”
而且她私心里也不愿相信她们会这般恨她,欲除之而后快,明明她不曾苛待过她们。
郑怀瑜向她忏悔,坦白了一切恶意的起源,这让她既诧异又惊恐。
崔令姿记恨她向郑怀瑜示警,郑怀瑜则对她阻止自己晋位耿耿于怀。她们怨她上元夜将她们遗忘在大明宫,更嫉妒她对薛成碧的厚爱……
光凭这些,就能让人不顾一切铤而走险吗?
“背后应该有高人指点。”于氏见她起疑,只得如实道:“只是妾身还未查出那人是谁,不敢冒然上报。”
“她们都困囿于深宫,上哪里去找抢劫车队的强人?”郑鹤衣道。
“可惜被灭口了。”于氏惋惜不已。
“那俩人的身份,你一点眉目都没有吗?”郑鹤衣问。
于氏有些犯难,踌躇道:“妾身以您的名义找了昭应县来查,可殿下回来后……说与理不合,就让内坊局接手了。”
一想到李绛,郑鹤衣便觉羞愤难当,下意识裹紧了锦衾。
那晚究竟他犯病还是她犯病,谁也说不清楚。
可能是他扯她衣服时,她忽然想起,昏迷之时江王帮她处理过伤口,也就是说他也解过她的衣衫,甚至还触碰过她的肌肤。
当时脑子太混乱,又实在怒火攻心,对于李绛的恨意和厌恶达到了巅峰,竟突然萌生出一种荒谬的念头——她要为心里的那个人守住贞洁。
所以她死死护着衣襟,说什么也不让他碰,好像这样会玷污了什么。
他们到底是夫妻,对彼此的身体和反应再熟悉不过,所以他轻易就觉察到异常,这才会愤然失控。
这样的事情还会有下次吧?她不知道将来会作何反应,但她知道一切都回不去了。
而她和江王也绝无可能,他终究是要娶亲的。也许一开始彼此无意,可就像她和李绛这样,相处的久了,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想到这里,忽觉伤心难耐,不由得别过头去。
于氏不知她为何掉泪,有些手足无措地安慰道:“您别着急,等刘家丞得空,妾身去找找他……兴许,能得到些有用的东西。”
便在这时,外边传来脚步声,舒宁的声音从屏风后响起,“启禀太子妃,殿下命内坊局将右骁卫徐启明供词誊抄了一份,送来请您查阅。”
第122章 家门
两人面面相觑, 于氏纳闷道:“怎么突然改主意了?”
先前她遣人问过好几次,那边都支支吾吾,什么也不肯透露。
郑鹤衣也一头雾水, 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于氏忙命舒宁拿进来, 打算先行浏览过,再简单地转述给郑鹤衣,不料越看脸色越凝重。
“怎么了?”郑鹤衣疑惑道。
“这……太骇人了吧?”于氏倒出了口凉气, 喃喃道:“区区右骁卫中郎将,胆子怎么这么大?”
据徐启明供述, 他与右威卫中郎将崔延是挚交,也算是看着其妹崔令姿长大的。
得知崔令姿被迫沦为媵侍却不得宠, 反而处处遭受太子妃虐待折辱后便深感不平。
崔延也义愤填膺,曾想过去求韦氏做主, 但被夫人阻拦。众所周知,郑鹤衣与继母不合,如若韦氏出面, 恐怕会事与愿违。
他们便决定从长计议,恰好崔令姿暗中传信, 说此次春猎太子会带她们一起, 并说自己已有计划。
可临行前两日, 崔延才得知本部兵马并不随驾,负责外围警戒的是右骁卫, 正好徐启明就在其列, 于是跪求他相助。
徐启明不知具体计划, 只听说有贵人暗助,一切都策划好了,他只需在得到暗号后, 率部前往约定地点即可……
于氏越看越心惊,“就算您不是太子妃,可也是右骁卫大将军的千金,崔延这是疯了吗?身为中郎将,竟纵容妹妹做出此等勾当……”
事已至此,郑鹤衣倒也没有多震惊,她意外的是父亲的威望可能并没有大家以为的那么高,也或许……右威卫并非铁板一块。
她默默接过案卷,待看到徐启明率十余骑守住隘口,一旦发现动静,就以野兽出没为由命弓手放箭时,心头蓦地一紧。
万幸江王心细,否则真按常理出来,怕是早就一命呜呼了。
“依妾身看,应当把供词转呈大将军,请他即刻拿下崔延,到时让崔氏兄妹和徐启明当面对质,看崔昭训还嘴硬不。”于氏激动道。
郑鹤衣心里却没底,又不愿被外人看出来,勉力笑了笑将供词递还,“事关重大,还是不要擅作主张。我有
点累了,你先去找崔昭训问话。”
于氏大惑不解,太子的态度暧昧不明,既然查到了父亲麾下,她不该第一时间去向家里诉苦吗?
可是见她并无此意,便不好多言,只得收起案卷告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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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城。
郑骁从兵部议事归来时已是暮色苍茫,刚进家门便听心腹来报,说中郎将崔延夫妇秘密拜访,说是有要事求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