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怨偶_清欢慢【完结+番外】(13)

  主仆俩正对坐在窗前闲聊,忽然觉察到有人窥视。

  喓喓猛一抬头,就见清风中站着一人,着浅绯袍服,腰束十銙金带,戴黑幞头,佩银鱼袋,映着猗猗绿竹,端庄雅致如画中人。

  “快瞧,二郎回来了,他穿官服真好看,难怪能

  教韦娘五迷三道。”她笑着推郑鹤衣。

  郑鹤衣不情不愿地转过头去,哼了一声又收回了目光。

  郑云川见她消气了,不觉眉眼舒展,这一笑仿佛玉像活了过来,真有些令人目眩神迷。

  他几步上前,隔窗捏了捏郑鹤衣的发髻,笑指着袍服上绣的仙鹤道:“好看不?”

  “无聊。”郑鹤衣背过身,扶了扶歪斜的发髻。

  “二郎进来坐呀!”喓喓招呼道。

  他俯在窗台上,摆手道:“不了,我同小鸾说几句话就走。”

  喓喓知道郑鹤衣别扭的性子,外人在场恐不自在,便以煮茶为由退了下去。

  “昨晚是阿兄失言,给你赔不是好不好?”他说着当真躬身作揖。

  郑鹤衣哪里还坐得住?慌忙起身让开,哼道:“你别来这一套。”

  “除了做小伏低,我再不会别的了。”他笑着探过脑袋道:“要么你打我两下?”

  “你有病吗?”郑鹤衣没好气道。

  “你小时候生气了,总是追着我打,”他说着摸了摸脖子,可怜兮兮道:“这里被你抓破过好几次呢!”

  那是多久远的事了?郑鹤衣一点儿印象都没有。

  她对长安最早的印象是离家那日,天气很冷,她坐在郑云岫的马前向高大的门匾挥手作别,阶前站着许多人,两边有甲士和兵器架,郑云川躲在石狮子后边抹泪。

  其实她并没有看到,是郑云岫提示的。

  她当时应该是恼他的,因为他竟不跟她一起走。

  小孩子的爱恨简单明快,却也残忍异常。

  也许幼时的确亲密无间,可她后来行过太多路,见过太多人,那些流绪微梦般的记忆越来越淡,越来越远,终于被新的记忆覆盖。

  他没有离开过长安,一直生活在老宅里,所以……

  她猛地打了个冷颤,他走不出长安,正如她走不出辽东闭上眼睛似乎还能看到鹰击长空。

  “别提那些了,我早就想不起来了。”她极力压制住伤心,不耐烦道。

  他眼底的笑意陡然消失,有些失落地再三确认,得到肯定的答复后,却有些夸张地笑了,笑得泪花在眼眶里打转,“这可太好了,以后便由着我杜撰了。”

  郑鹤衣也笑了。

  他穿着挺括的朝服,原是有些威严的,如今这样子看上去实在滑稽,便催促道:“你先回去更衣吧。”

  “好妹妹,我还要出去呢,这会儿回来,只是想和你讨个准信。”他站直了身子,敛容正色道。

  郑鹤衣转过身来,面对着他一脸警惕道:“我不想听的话,你不要讲,免得又伤和气。”

  “你不是不讲理的人……”

  “我就是。”话一开口就被她截断。

  他抚额苦笑:“这样坦荡的人可不多。”见她没有抢白,便缓了声气道:“贵妃比起太子,有过之而无不及,届时你当如何应对?”

  郑鹤衣努了努嘴,小声道:“我就不能不去吗?阿碧都不去。”

  郑云川欲言又止,到底没告诉她真相,“这不一样,你若是不去,太子肯定会生气,别忘了照夜雪那事圣人还不知道呢,我不信你会盼我丢官流放。”

  她低头把玩着衣袖,像是漫不经心,又像是听进去了。

  “好妹妹,就当帮阿兄的忙吧,等平安度过花朝节,以后你想去哪里,阿兄都……”

  “什么意思?”郑鹤衣突然瞪大了眼睛,眸中闪过一缕惊痛和恐惧,“你想赶我走?”

  为何会有这样的想法?

  郑云川百思不得其解,只记得她刚回来时常做噩梦,有时候会哭着乞求别赶她走,她会乖乖听话。

  但是郑云岫十年来如兄如父,形影不离的照顾着她,甚至为了照顾她的情绪,娶亲之事一推再推,怎么会赶……

  他倒吸了口凉气,如醍醐灌顶,陡然间好像明白了一切,难怪昨晚看到他和淑娘举止亲密,会无端发狂……

  真是个傻孩子,他一时间又是心疼又是好笑,更多的是溢满胸腔的酸楚。

  “我哪有这个本事?”他伸手过来,爱怜地揉她歪下来的发髻,笑道:“只要你不赶我出去,我就谢天谢地了。”

  她忍俊不禁,捏住他的袖角道:“站着说话多累,进来坐吧。”

  郑云川喜不自胜,“我想把尚仪局的刘姑姑请来,让她陪你几天,如何?”

  郑鹤衣道:“你是怕我宫宴上出丑?”

  “哪有?”他连忙否认,“以你的机变,应付那些绰绰有余。可宫规礼仪知道总比不知道好。这样有人出了差池,你还可以笑话她。”

  “我哪有那么卑劣?”郑鹤衣哭笑不得。

  “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全天下就属我最卑劣。”他懊悔道。

  郑鹤衣笑得前俯后仰,先前不快全都抛到了九霄云外。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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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7章 禁庭

  太液池畔烟柳如织,蜂飞蝶舞。

  蓬莱阁旁花团锦簇,彩绣辉煌。

  主座设在亭中,两列雀扇掩映下,珠箔银屏,宝光流转。

  廊下铺茵褥,紫檀木案依次排列,托着各色果品糕点的宫娥阿监鱼贯而入,有条不紊地摆盘布菜。

  不远处花荫下莺啼燕啭,受邀的少女们三五一群,或追逐嬉戏,或语笑嫣然,一派和乐。

  唯有一人百无聊赖,踢着石板路上的落花越走越偏,正是惨遭孤立的郑鹤衣。

  这几日她苦学宫规礼仪,算是卓有成效。今日一大早就被按在镜台前描眉敷粉,梳妆打扮。

  韦家姑姪亲自监督,又是挑衣裙,又是选首饰,十来号人忙活了个把时辰,总算将她装扮成大家闺秀,由郑云川亲自护送进宫。

  可谁也没想到,刚一下车便被女官带到近旁宫殿,然后统一换装。

  无论作何打扮,最后都成了梳飞天髻,戴八宝璎珞,粉霞红绶藕丝裙的仙娥。

  高挑纤瘦者自是风姿绰约,行步之间轻灵飘逸,看着赏心悦目。反之,便有东施效颦之嫌。

  有人为此愤愤不平,可因着贵妃的权威,俱都敢怒不敢言。

  郑鹤衣身量略娇小,,虽不至于滑稽,却也绝无惊艳。

  起初她颇有怨气,可一想起路上郑云川的叮嘱便即释怀。

  “切记别冒尖,装傻充愣总会吧?反正认识你的不多,也不会无故戳破。”送行之时他百般叮咛。

  她倒是想出风头,奈何歌舞酬唱、诗词联对都不擅长,总不至于为贵妃舞剑助兴?

  不巧的是,去年及笄宴上起过冲突的几人都在,因着上回的惨烈战况,俱都对她敬而远之。

  唯一好友薛成碧缺席,她就这么落了单。

  最可恶的是进宫不能带贴身婢女,以至于连个说话解闷的都没有。

  郑鹤衣玩弄着腰间丝绦,信步走到了一处柳荫下。

  山石畔围坐着一群窈窕仙娥,见她经过,有人招手唤道:“这位妹妹,过来一起玩斗草!”

  郑鹤衣对女儿家的小游戏兴趣不大,便摇头道:“多谢,我不擅长这个。”

  忽听有人冷笑:“的确,郑娘子更擅长骂街斗殴。”

  郑鹤衣面皮微烫,拎起裙角冲过去,指着她道:“你说什么?敢不敢再说一遍?”

  少女们被她突如其来的气势吓到,胆小的忍不住尖叫起来。

  “再说一遍又何妨?”那少女徐徐起身,慢条斯理道:“我阿耶是兵部侍郎,你一个将军之女,也敢在我面前嚣张?”

  郑鹤衣想起来了,当日她殴打那些议论她生母和兄长的人时,这个比她高半个头的少女正好无意撞见。

  她约莫知道兵部侍郎是尚书副手,掌武选、地图、车马、甲械等政要。看对方的气焰,大概能轻松拿捏父亲,还是被硬碰硬的好。

  “神气什么?”她不原比对方矮一头,便故作轻松道:“真要比官阶的话,你见到尚书家的娘子,是不是得下跪?”周围响起一阵窃笑。

  “你……当真少教。”杨娘子压下火气,满眼的不屑。

  郑鹤衣活动着手腕,笑道:“我就是太有教养,才能容忍你无端挑衅。”

  杨娘子冷笑道:“我只是陈述事实罢了,放眼长安,还是头回见及笄宴上对宾客动粗的大家闺秀。”

  旁观的几名少女大概头回听闻,俱都竖起了耳

  朵。

  “在别人家后院,议论主人阴私,这是大家闺秀该有的行径?”郑鹤衣虽不想旧事重提,可又咽不下气,只得反唇相讥。

  “自己做得,旁人就说不得了?”杨娘子扫了眼同伴们,朗声道:“诸位一定很好奇,郑娘子好端端的,为何会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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