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父见儿子面上有些挂不住,便笑着敷衍道:“静观其变吧,这事由不得我们。你且放宽心,这些天好好监督阿碧,女红针黹,中馈礼仪,这些太子妃不擅长的,她都要好好学,万一真成了,也不枉我们拒了那么门亲。”
薛母面露喜色,“你放心,阿碧这孩子心无杂念,学什么都快,也比素儿听话。”
下首的薛元青叹了口气,轻声道:“眼看入暑了,母亲让人做些轻衣薄衫,给阿姊送去吧!”
“她的手又没断,不会自己做?何况她整日吃斋念佛,又不出来见人,用得着天天穿新的?”薛母想到忤逆的长女,不由得心头火起。
薛元青便不敢再多言,讷讷低下头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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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日,薛家一切如常。
薛成碧日日被繁重的课业压的抬不起头,只有夜深人静躺在床上时,才能稍微歇口气。
她时刻盼着郑鹤衣的召唤,甚至偶尔自暴自弃的想,现在嫁人也行,不管嫁给谁,至少可以自己当家做主,而不是受父母的约束和规训。
她托兄长薛元青打听太子妃的动向,得知她这些日子时常往大明宫和兴庆宫跑,也不知道为了何事。至于她和太子关系如何,外人是无论如何探听不到的。
约莫五六天后,薛同升奉诏入宫,回来后大喜过望,说太皇太后亲自指婚,将薛成碧许给安平郡王李绪,天子已然首肯。因二皇子汝阳郡王尚未婚配,因此暂且先定下来。
消息传回内宅,薛母如遭雷击,跌坐椅中,半晌才喃喃道:“怎么会是安平郡王?为何……不是太子……怎么会……”
若是没有之前那一茬,即便得到李绪这个贵绪,也足以让她喜上眉梢,可同为皇子,郡王如何能和太子比?
何况是一个乳臭未干毫无权柄,且母亲又不受宠的平庸少年?
薛同升自也失望,但一直强压着,如今见老妻这副天塌下来的样子,也不觉得感到颓丧。
身为老师,他对李绪的观感实在有些复杂,温文敦厚品行端方虽然难得,可在皇家那样的狩猎场上,这些好品质并不能帮他争名逐利。
但事已至此,他们还能说什么?
“罢了,太皇太后慈谕,圣人钦定,此乃天恩。何况郡王你也见过,沉稳善良,勤学知礼,也算是良配。从此往后,修要再提前事,等到订婚后,咱们阿碧可就是太子的准弟媳了,万不可再与太子有半点瓜葛。”
薛母张了张嘴,最终颓然垂首,默默道:“我明白。”
薛成碧是从母亲口中得知的,彼时已成定局。
她虽觉得错愕,却未表露出来,只羞怯地低着头缓缓抽针,用平静无波的声音道:“婚姻大事,自是听凭父母大人之命,您何必对我说这些?”
声音婉顺如初,可低垂的眼睫下,眸光却冰冷骇人。
等到薛母离开,她猛地调转针尖,将绣了一半的细绢划的面目全非。
终究还是当了他们夫妻博弈的工具,郑鹤衣是她的知交好友,但转头就能随手安排她的命运。
不敢想象,当她满怀期待地问自己是否满意这桩好姻缘时,她还得千恩万谢感激涕零。
她自己嫁给了骄阳般光芒万丈的太子,却把自己指给他不起眼的卑微弟弟,还觉得这是恩赐吧?
当年闺中相戏时,她便说过想和她嫁给一个男人,这样就能永不分离,大概是舍不得和她分享,又改口说做妯娌也行。看来,还真是一语成谶,什么都按照她的心思来了。
李绪活在太子的阴影里,而她活在郑鹤衣的阴影里,他们可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第138章 心肺
李绛得知赐婚的消息后怔了半晌, 再沉腕时,发现笔尖墨迹已经干涸。
刘褚躬身侍立在侧,大气也不敢出。饶是他日日跟随, 也拿捏不住李绛的心思。
那日他突然跑去找郑鹤衣, 说要纳薛家娘子,按理说接下来就该和贵妃商量,或者禀明天子, 由礼部着手操办。
可他从宜春宫回来后,就该干什么干什么了, 好像完全忘了那回事,任由郑鹤衣东奔西跑, 到处忙活。
“她还真有能耐,”李绛掷笔起身, 缓步走到了窗前,自言自语道:“我算是小看她了。
窗外蝉鸣阵阵,热风扑面而来, 他不由得皱了皱眉。
“殿下,这边太晒了……”刘褚亦步亦趋, 跟上来小声劝道:“您还是去那头吧!”
李绛却充耳不闻, 只沉着脸若有所思。
在她心里, 他究竟是什么人?他说过无数的甜言蜜语,她一句没往心里去, 可随便发个脾气她便当真了?
什么叫不要抢走她唯一的朋友?是觉得他配不上薛家娘子?但她转头却为她找了自己最不起眼的弟弟, 难道她觉得乳臭未干的李绪比自己强?
他不由得羞愤交加, 怒意横生,可平静下来后,心底竟有一丝说不出的轻松。
他到底是太子, 说出来的话就得照办,也亏得她设法给薛家娘子找了亲,不然他还真不好下台,总不能因为一句气话,就随随便便娶个女人回来吧?
但他不能表现出窃喜,只得依旧板着脸,气势汹汹地赶往了宜春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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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鹤衣正在修剪一株海棠树的残枝,听到“太子驾到”后便放下银剪,整了整衣裙迎了出去。
这几日虽费尽口舌,疲于奔命,但她看上去丝毫不见憔悴,反倒意气风发。
礼毕,便退到一旁,趾高气昂地望着他,“殿下找我有何事?”
李绛见她神色间颇有些挑衅的意味,心里便很不是滋味,大步走到廊下落座,冷着脸不说话。
郑鹤衣也不怕,自顾自擦过手,才慢悠悠踱了过去,戏谑道:“殿下心情不好?”
李绛被她噎的说不出话来,转头拿起茶盏猛灌了一口,她连忙上前阻止,有些不好意思道:“这……是我喝过的……”
他冷哼一声掼下茶盏,瞪着她道:“这会儿知道跟我见外了?”
她有些局促,摸出帕子悄悄拭了拭汗,抿着唇不说话。
“郑鹤衣!”他说不出的烦躁,提高嗓音道:“你不是挺能说会道吗?”
郑鹤衣知道他肯定是来兴师问罪的,便也不再装聋作哑,走过去在旁边的藤椅上坐下,得意的笑道:“说什么?”
“你为何要坏我的好事?”他做出气急败坏的样子,气冲冲嚷道。
“常言道,兵贵神速。”她挑了挑眉,一脸坏笑道:“殿下自己按兵不动,怨得了别人?这门亲事可是太皇太后做的主,即便是圣人,也不好轻易否决。”
望着她小人得志的样子,他突然想伸手在拧一把她圆鼓鼓的腮,但又觉得吵架要有吵架
的样子,不能太过暧昧,便扭过脸去哼道:“你以为这就没事了?只要我想,有的是法子。”
“阿碧要嫁的可是你的弟弟,你还能抢了弟媳不成?”她完全有恃无恐。
他却不由得大笑出声,转过脸恶狠狠道:“真是少见多怪,在我们家抢儿媳的事都有,何况弟媳。”
郑鹤衣脸上的笑意不觉僵住了,怔了怔道:“这……还有伦理纲常吗?”
他再次冷笑,不屑地瞥了眼她道:“什么伦理纲常,那都是给别人定的,你懂不懂?”
她想到了作恶多端享尽荣华富贵的崇宁郡主,心里顿时堵得慌,皱眉道:“权贵真是万恶之源。”
他没好气道:“你以为太子妃是平民百姓?”
“我也没把自己摘出去。”她闷声道。
“我问你,”他硬着头皮道:“李绪究竟哪里好?怎么就选了那个毛头小子?”
“怎么?”她仰起脸,端详着他道:“殿下吃醋了?”
他有些哭笑不得,“他只是个郡王,给我提鞋都不配,我会吃的醋?对了,你还不知道吧?就连他的生母萧婕妤,也是我阿娘身边的奴婢。”
郑鹤衣心里很不平,忍不住呛声道:“安平郡王是没有殿下出身高贵,也没有殿下的权势和体面,但他善良正直,温文尔雅,不会随便欺负人,这一点就胜过某些人百倍。”
这话刺痛了他的心,眼眶有些发烫,喉咙也堵的厉害,只得瞪大眼睛逼视着她,待情绪略微平复,才开口道:“我是太子,我要是不欺负别人,别人可就要欺负我了。”
她仿佛听到了最大的笑话,不由得白了她一眼。
他缓了声气,低低道:“你没有欺负过崔昭训和郑昭训,可她们不还是想要你的命吗?难道你以为……太子妃会比太子更好当?”
“这根本就不是一回事。”她只觉得他在狡辩。
“我阿耶当了十几年的太子,可年过四旬,才得了我这一个儿子,宫廷中的险恶,你当真想象不出来?”他像是受了极大的轻慢,俯身过去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微红着眼眶哑声道:“上回是我疏忽了,以后我会好好保护你,也保护我们的孩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