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先前失忆时,懵懵懂懂“误闯”嘉佑斋,找过去的于氏再三恳求,是他亲自将她送回来并守口如瓶。出于感激,于氏不得不答应这个不情之请。
“这的确于理不合,可江王屡次相救,对您是有大恩的。昨天也是他出手,才迫使暴怒的殿下恢复理智。”于氏小心翼翼觑着她的脸色,轻声道:“圣人无力约束,贵妃娘子又一向娇惯,叔父也是父,如今也就江王勉强还能压制几分,否则殿下可真就要无法无天了。”
“江王既如此大的能耐,以前为何不管?”她没好气道。
于氏叹了口气道:“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你还小,不会懂这些的。”
她以为郑鹤衣会像从前一样刨根问底,可她只是涩声笑了一下,并未再多言,而是抬起右手轻抚着左肩。
他掌心温热的触感似乎还在,甚至仍有一缕清幽的冷香萦绕鼻尖。但她隐约明白了一些,他的心性并不像她以为的那般沉静安恬、与世无争。
也许梦中那个淌过尸山火海,提着滴血的断剑向她走来的,才是真正的他。
想到梦醒时分看到的,眉眼气质肖似李绛的他,她不觉打了个寒噤。难道那个煞气逼人的并不是江王,而是成年后的李绛?
“大王……没说别的吗?”于氏试探着追问,目光在她脸上流转。
她回过神来,深深吸了口气,叹息一般呢喃:“他只让我保重。”
“要我帮你杀了她吗”这句话自然是不能提的,她是见过真正的战场的,自然不怕杀人,但他那句轻飘飘的话让她觉得恐惧,不是恐惧于对人命的轻贱,而是恐惧于他的内核也许不像她以为的那般完美神圣。
她强迫自己转移注意力,忽然想起那个挡在她身前的单薄身影,急忙问道:“安平郡王李绪呢?他有没有受伤?”
“太子妃放心。”于氏松了口气,连忙回道,“郡王只是一些皮外伤,太医早就去包扎了,司闺也遣人送了伤药和谢礼,郡王还托人回话,请您安心静养,不必挂怀。”
听到李绪无恙,郑鹤衣紧绷的神经才微微松弛,他可是薛成碧的未婚夫,要真有个闪失,将来如何对得起她?可随即又被更深的茫然包裹。
她枕着手臂侧躺,望着垂落的红罗帐,心头不由得一悸,吩咐道:“明天把这帐子撤了吧。”
去年刚到的时候,李绛派人送来的,如今看到只觉得胸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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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一大早,太皇太后亲自带人探望,嘱咐她好生养伤,又悉心宽慰良久,免她后顾之忧。
午后,贵妃宫派姜尚宫来访。
郑鹤衣心头一凛,知道必定是有关郑云裳的事,忙打起精神,披衣在明间相侯。
姜尚宫神容肃穆,规规矩矩行过礼后,先是关切的问过伤势,然后才委婉地表示来替贵妃传话。
“殿下年少轻狂,不知分寸,才会做出此等荒唐事。历朝历代,宠幸优伶都会遭非议,遑论纳为内宠?您放心,贵妃娘子是坚决不会同意的。别说名分,听风阁那位小娘子,连诞育皇嗣都不配,贵妃本欲强令她堕胎……”姜尚宫说着顿了一下,不捉痕迹的打量着郑鹤衣。
见她面色波澜不惊,只得继续道:“可太子殿下极力阻拦,说若要强行逼迫,他便传太医验伤,召御史秉笔。”
她指了指脖子,神色紧张道:“殿下这里的抓伤触
目惊心,那可是铁证,一旦闹出来,您势必会因‘悍妒伤主、有失妇德’遭到弹劾,轻则降位,重则废黜。”
郑鹤衣浑身一震,掌心冷汗直冒,忍不住辩驳道:“可他伤我更重……”
姜尚宫像是在看一个天真的幼童,语气实在无奈,“太子妃进宫这么长时间了,难道还不明白何谓君王、何谓储君?他们是凌驾于所有人之上的。别说您只是受了些皮外伤,即便更重的伤势,也是不可同日而语的。”
郑鹤衣血往上涌,不觉气急攻心,却下意识的压了回去,如果此刻高喊这不公平,她自己都会觉得可笑。
她扯了扯嘴角,凄然一笑道:“是我糊涂了。”
姜尚宫似有些不忍心,语气放缓了一些,柔声道:“贵妃还是心疼您的,她一向都在力保您,再不想将往日心血付之东流。我们最终想了个两全之策,并与太子殿下达成了妥协。”
“什么?”她忍不住追问。
“您依旧是太子妃,郑云裳的孩子也可以留下。”姜尚宫话锋一转,定定道:“但这个孩子,必须是您容妊并诞育。”
郑鹤衣瞬间便明白过来,像吞了只苍蝇般恶心,强忍着不适道:“此话怎讲?”
“五日后,您的伤势应无大碍,太医将为您会诊,贵妃已经安排好了,他们会顺利诊出喜脉。然后,再安排东宫大张旗鼓迎您回去,悉心奉养。您只需配合所有人做戏,演到郑云裳秘密生产,或是……您自己真的怀上子嗣。”姜尚宫语重心长道。
郑鹤衣猛地拍案而起,胸口剧烈起伏,“这也太荒谬了,我岂能做她的替身?”
姜尚宫却丝毫不为所动,温声道:“这是万全之策,受委屈的不单单是您,殿下长这么大,没人敢动他一根汗毛,可您将他抓的血肉模糊,焉能不怒?当日做出大失体统之事,还被江王看了笑话,这一切的源头是什么,您比谁都清楚。至于郑云裳,她则会永远失去这个孩子,连相认和抚养的机会都没有。可您若是拒绝配合,那便要去认罪领罚,此事对郑家的打击有多大,不需要妾身多言吧?”
她忽然觉得,郑鹤衣大概也没把家族放在心上,便补充道:“既已嫁入天家,您就得为自己打算。一旦太子妃的名位保不住,将来遭受多少白眼且不说,日后受新太子妃打压的话,这口气咽的下去吗?”
这话倒真的说到了郑鹤衣心里,不觉有些动容。
姜尚宫看着她眼底的挣扎,一鼓作气道:“贵妃也是为了您考虑,等孩子生下来,您有了仰仗,太子妃之位谁还动摇的了?至于郑云裳,要打要杀,全凭您一句话。”
郑鹤衣咬了咬牙,将愤怒、屈辱、不甘、伤心和无奈全都一口吞下,哑声道:“我答应就是。”
接下来的日子,除了前往太皇太后的寝殿晨昏定省,郑鹤衣几乎足不出户。
可意外的是,一向行事低调少言寡语的江王却变得异常活跃。他时常来探望太皇太后,不仅陪她散步、看戏,甚至泛舟垂钓。
这日黄昏,她正百无聊赖的把玩着手中的狼髀石,忽听一阵乐声穿云而来,悠扬清越,扣人心弦。
她知道他又来了,忍着背伤跑上楼,扒着窗棂朝外张望。
龙池那边影影绰绰,水面孤舟伤,有人青衫磊落,挺拔如松,手中长笛时而舒缓,时而激昂,引的岸边掌声雷动。
她遥望着他卖力的表演,明明是轻快活跃的曲声,却不由得黯然垂泪。
他知道她想逗她开心,却碍于身份的缘故,不敢明着表示半分。
会诊前夕,她辗转难眠,最终还是爬起身,避开所有人,鬼使神差般来到了嘉佑斋外。
第143章 邂逅
郑鹤衣隐身在廊柱后的阴影里, 等了半晌,却不见里边亮起灯火,也不见有人走来。
大约他也不是夜夜留宿在此?一念及此, 她便不敢久留, 生怕于氏又出来寻,只得失望折返。
正待抬脚时,隐约听到窸窸窣窣之声。
她的双脚登时钉在了那里, 循声望去,就见长廊尽头一抹微光正缓缓移动。
一名青衣阿监提着灯笼缓步走在前头, 那个熟悉的身影落后两步,手中把玩着一支紫竹笛, 面上虽有倦容,眉眼却温煦可亲。
走到门口之后, 他便摆手低声道:“不用侍候了,你回去吧!”
小阿监满面欣喜,躬身道:“多谢大王。”随即躬身告退。
他略站了站, 抬手推门时似有所觉,不由得转过头, 朝她藏身之处望来。
她猛地缩了回去, 脊背紧紧贴着冷硬的柱子, 心脏几乎撞出胸腔。
月光静静流淌,伴着一声叹息, 丈许外的那两扇门最终合上。
她长长的松了口气, 同时又感到无比落寞。明日之后, 她和李绛将“冰释前嫌”,成为外人眼中的恩爱夫妻。
他一定会对她的妥协嗤之以鼻,很可能再也不会理她。
她本来想提前向他解释, 但她迈不开那一步,到底不是病中昏聩神志不清的时候,哪能再轻易认错人误闯?
罢了,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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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诊如期而至,一切都安排的滴水不漏,郑鹤衣果真有了“喜脉”,午后东宫的仪仗队便到了兴庆宫外。
她去拜别太皇太后,阖宫上下都来向她道贺,受到这种喜庆氛围的感染,连她自己都有些恍惚,似乎一切都是真的。
登辇之时,她才觉得心里空落落,下意识地回头望向欢送的众人,竟在人群后边看到了轻袍缓带的江王。
但他整个人就像一座冰雕,眼神更是锋芒毕露,她既茫然又诧异,甚至从他的眼中捕捉到了一丝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