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怨偶_清欢慢【完结+番外】(137)

  “对不起。”他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温柔低沉,像裹着夜风的桂香,轻轻拂过她心尖。那双总是深邃难辨的眼眸,此刻却清晰地翻涌着歉疚和疼惜,“这些时日……你定是极辛苦的。”

  没有迎来预料中的诘问或嘲讽,甚至不是惯常的疏离与淡漠。猝不及防的道歉,瞬间攻破了她的心防。

  她一向都清楚,在宫里的所有遭遇都是自找的,因此甚少怨天尤人,也尽量不去自伤自怜,甚至长此以往几近麻木,学着李绛用尖刻和乖张来掩盖内心的虚无和空洞。

  可当他用如此沉痛哀伤的目光看向她时,她忽然发现自己竟似真的独自趟过了一片苦海。

  新婚之初便遭禁足和刑罚,她觉得是自己有错在先,毕竟因她的刺激,李绛才负气出走并闯了大祸。

  其后他盛怒之下当头一杖,她几乎丢了半条性命,可痊愈之后也并未真正怨恨,因她觉得是自己拂了他的逆鳞——在江王面前让他丢了颜面。

  即便前次他提剑追着她砍,她想的也是自己挑衅在先,他这才会失控,反正谁也没占多大便宜。

  她从未觉得辛苦,哪怕要假扮十个月的孕妇,哪怕将来要抚养丈夫和别的女人的孩子,她都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

  但他轻轻的一句话,却让她突然溃不成军。

  她猛地转过头,眼眶泛红,氤氲的泪雾映着月光,像细碎的水晶。往日里的倔强凌厉,骄傲蛮横,此刻尽数褪去,只剩下委屈与茫然。

  这楚楚可怜的模样,狠狠攫住了他的心脏。

  他不由得屏住了呼吸,轻轻抬起双手,微凉的指尖小心翼翼拂过她沾着花露的鬓角,然后微微俯身低头,温颤的唇瓣轻轻抖动的眼睫上。

  像飘坠的落花随意拂过,带着沁人心脾的幽香。

  郑鹤衣的心脏泛起尖锐的疼,但那痛楚却伴随着一股令人陶醉的甜蜜

  “不要哭,”他的声音极轻极柔,两只手有些紧张的轻触她的睫毛,“这是世上最美的眼睛。”

  她感到阵阵晕眩,他的声音变得无比遥远,可花萼楼的丝竹管弦和欢声笑语却似乎近在耳畔。

  瞬间的恍惚过后,那些深埋在心底的情愫悄悄苏醒,手中的银壶跌落在草地上,她不假思索的握住了他的双腕,挣扎着脱口而出 ,“蓬莱阁外……我所说的……其实都是自己的心里话。” 她的声音哽咽又含糊,却无比清晰的落在他心头,“我也不知道为何会那样……可当时就是很想见你,哪怕远远看着也行……”

  长久以来的猜测得到了证实,但他却比想象中要激动的多。

  他深知这是禁忌,是深渊,是无处葬身的地狱,可她把一颗鲜活热烈的心捧给了他,叫他如何能忽视?他知道一旦错过,必会遗憾终身,因他已经不再年少,而且他若不接住,她必会慢慢枯萎,凋零,而她才十七岁。

  “我知道,我一早就知道。”冰封的心湖像被凿开了一个洞,春水翻涌而出,烈酒一般灼烧着他的神智。

  他清醒太久,也克制太久,因此实在太过疲惫,再也无力遏制杂乱的心绪,索性就冲动一回吧!

  他把一切都抛诸脑后,张开手臂将她紧紧搂在了怀中。

  她濡湿的侧脸贴在他心口的位置,清楚地感觉到他疯狂鼓噪的心脏。

  他的臂膀强健有力,她在这个瞬间,竟可耻的想起了李绛,因为这感觉有点像他强迫她那次。

  “我和他已经不可能了。”她鬼使神差般开口,殊不知这话有些煞风景,他本能的松开了臂膀,神色有些失落。

  但她一向都是迟钝的,自然没有觉察到,而是以一种孩童般残忍的真诚向他坦白,“我们的姻缘早就名存实亡。”

  她握着他的手掌,轻轻放在了他曾替她包扎过的肩膀,低下头轻声道:“我再也没让他碰过我,他已经有了别的女人,以后也许还会有更多。我之所以假扮孕妇,也是为了将来能偷梁换柱,给他的新宠所生的孩儿一个高贵的名分。一切都是假的,他早就不需要我了,他要的只是太子妃,以及背后郑家的效忠。”

  他想要阻拦已经来不及了,她抬起头,用斩钉截铁的语气道:“从我在御座前第一次看到你,心里就不会再有别人了。”

  最后几个字虽轻如蚊蚋,却重若千钧。

  夜风似乎静止了一瞬,龙池的水波轻轻拍打着船舷,泛起悠远的回声。

  他搭在她肩头的手变得滚热,隔着外衫和半臂,熨帖着她冰凉的肌肤。

  她看到他眸中一闪而过的震惊、慌乱和无措,也意识到自己这番话的冒昧,但她并没有后悔,也没想得到他的回应。

  “我知道我们之间隔着什么,”她扯起嘴角笑了一下,“我也没敢奢求,只是想教你知道,这样死了也甘心。”

  他像是才回过神,定定凝视着她半晌,确认她不是说笑以后,才深吸了一口气,沉声道:“你放心吧,我不会娶别人的。”

  他声音里的庄重和肃穆深深触动了她,一度有些哽咽。哪怕只是随便敷衍,也足够她开心好久。

  “只要你还是一个人,我就可以明目张胆的惦念着。”她眼中泪光闪动,脸上却绽出了明媚的笑。

  **

  酒过三巡,李绛一转头,却不见了郑鹤衣的踪影,一问才得知她出去了。

  他心里莫名升起不安,便起身去寻,出了花萼楼,才得知她往龙池边去了,有一名女官跟随。

  她一向喜欢热闹,怎么会往那边去?他屏退随从,好奇地跟过去寻找。

  转了约摸一刻钟,果真在道边看到望风的舒宁。借着桂树浓荫,他蹑手蹑脚地绕到了绵延的山石后。

  夜凉如水,四下里悄无声息,他漫无目的的穿行在迷宫般的山石间。正不耐烦之际,却听见一个女子温柔娇媚的声音,“我得回去了,你要答应,往后别再生我的气,否则我会很伤心。”

  犹如晴天霹雳般,他竟听到一个男人“嗯”了一下。

  起初他没能分辨出声音的主人,直到他又开口,像是在索要什么东西,声气浑然不似平时那般端肃矜持。

  他愣在原地,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又轰然冲上头顶。

  郑鹤衣背着他与人幽会?而那个人竟是……这个认知如同淬毒的藤蔓,顺着血脉爬到了心脏,带给他近乎毁灭的打击。

  他几乎想要冲出去,拔剑怒吼质问,将他们斩成千万段。什么皇家体面,什么叔侄伦常,什么太子威仪,什么夫妻情分,全都见鬼去吧!

  滔天妒火和切肤之痛凌迟着他,却让他在极度的疯狂中冷静了下来。这是中秋夜宴,太皇太后寿辰在即,众目睽睽之下,一旦闹出这等丑闻,对谁都是毁灭性的打击。

  而父亲又极其爱重那人,此时犹在病中,若他有个三长两短,朝中必将大乱。他还没有收拾残局的能力,也不愿面对天塌地陷般的噩梦……

  还有一种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惧,如果今夜撕破脸,她会受千夫所指,声名狼藉,江王也会身败名裂,再无立锥之地。他将同时失去他们,也会沦为天下最大的笑柄。

  他双拳紧握,指甲几乎掐进血肉,不能,现在还不能。

  郑鹤衣,他不能就这样放过她,哪怕余生怨怼,再无开怀,他也要和她纠缠到死。

  他用尽全力压抑住即将脱口的暴喝,一步步挪了过去。天人交战的短暂瞬间过后,他听到水边传

  来穿衣系带的窸窣声。

  第145章 强幸

  郑鹤衣虽知舒宁不会贸然催促, 可还是怕她万一过来查看,便手忙脚乱地塞着垫子。

  江王从旁看着,有些忍俊不禁, 便上前搭了把手, 终于整好垫子,也系好了衣带。

  两人仓促作别,他登舟离去, 她捡起跌落草丛的银壶,忽然想到他讨了她的镂银香球, 珍而重之纳入袖中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出来。

  郑鹤衣兴冲冲奔出来时, 舒宁仍在原地矗立,见她不似先前抑郁, 总算松了口气,问道:“太子妃都喝完了吗?”

  “还没有呢,我看了会儿月亮, ”郑鹤衣心情大好,笑吟吟地递给她, “你也尝尝。”

  舒宁却不敢接, 慌忙摆手道:“这可折煞奴婢了。”

  “胆小鬼。”她笑着摇了摇头, 仰首猛灌了两口,正品尝着醇香余韵时, 却听身后传来一声冷笑, “你倒是胆大。”

  主仆二人皆是一惊, 回头就见李绛负手站在道边,脸色阴沉,神情莫测。那双幽深得有些吓人的眼睛, 正死死地盯着她,仿佛要层层剥开她的皮肉。

  她脸上不知是酒意,还是兴奋泛起的红晕,瞬间褪的干干净净。手中银壶再也握不住,‘砰’一声砸落在地,酒水飞溅,湿了裙角,却似半点都未察觉。

  舒宁却有些诧异,偷偷喝点酒,至于吓成这样吗?

  她捡起银壶,刚要行礼,李绛却狠狠瞪了她一眼,斥道:“滚开,回头我再和你算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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