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喉间的腥甜再也压制不住,“哇”地一声喷涌而出。
温热的鲜血溅落在他的衣袍上,零星几点如同落花,附着在他苍白狰狞的脸上,愈发显得触目惊心。
他收回手来,狼狈的抹着。
而她的脸色迅速灰败下去,眼瞳涣散,接着猛地软倒。
他有刹那的慌乱,本能的接住了她。
但她却像触电了一般猛的弹开,然后不知哪来的力气,一把推开他朝外边跑去。
她已经听不见了,也看不见了,沉重的黑暗汹涌而来,潮水般淹没了她。
她嚎哭着、嘶喊着,满身血泪,跌跌撞撞冲了出去。
她要离开长安,她要去黑水河边,她要为他收尸,她要为他报仇!
她疯了一般往外跑,但没走几步就呗无数只手捉住,任凭她怎么挣扎都无济于事。
殿外北风凄厉,枯叶翻卷,毫无规则地拍打着素壁朱门,像遥远战场上冤魂的呜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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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鹤衣再次醒来时,眼前是熟悉的帐幔,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药香和挥之不去的血腥气。
喉咙酸胀,胸口钝痛,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绵密的疼。她全身冰冷乏力,像埋在地下千百年的僵尸。
“太子妃,您总算醒了?”舒宁红肿着眼凑近,小心翼翼道:“谢天谢地……您都昏睡三天了……”
才三天吗?她宁愿永远都不醒来。
她想索要战报,但喉间只能发出破碎的呻/吟。
“您先别动,太医说了,急怒攻心,郁结于内,需得好生静养,万万不能再激动……”于氏匆忙奔来,絮叨着按住了她。
她的眼神空洞麻木,绝望地瞪着帐顶,心口泛起阵阵绞痛,迫使她连呼吸都尽可能放轻。
闯了祸的李绛再未出现,宜春宫又恢复了平静。
汤药和补品流水般送进来,可郑鹤衣的身体却一天比一天的虚弱下去,于氏眼中的不安也越来越深。
有一天深夜,她照例来寝阁探看。刚走到屏风后,却听到窃窃私语声。
她心头大骇,李绛并没有过来,这种时候怎么会有人声?
就在她进退两难之际,却听到郑鹤衣欢快的笑声,“我一直都很听阿兄的话。”
“若真如此,你不会病成这样。”一个带着些异域腔调的低沉男声,让于氏惊的魂飞魄散。
她想也没想便冲了进去,只见郑鹤衣拥衾而坐,见她进来神色大变,环顾四周之后,便跳下榻厉声驱逐,“出去,谁让你进来的?快出去!”
于氏比她高大,体魄也比她强健,毫不费力的抓住了她的双手,焦急的问道:“刚才是谁在说话?”
“不要你管,快出去,你吓到他了!”郑鹤衣尖叫着奋力撕咬,于氏吃痛,慌忙松开了手。
郑鹤衣推开她,眼珠瞪得老大,嘴唇神经质地翕动,赤脚在地上乱转。
她猛地掀开帷幔,又扑到箱笼前胡乱翻找,衣物珠宝抛洒一地。
“阿兄?你别躲了……”她的声音尖利又含混,带着哭腔,“你快出来吧……”
她跪下来,脸几乎贴着地,往床榻下黑黢黢的缝隙里看,指甲刮过地板,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
她任何地方都不肯放过,甚至连衾枕都扔下地,在锦褥缝隙里胡乱摸索。
于氏眼眶泛红,胸中溢满酸楚。眼前人像只受伤的幼兽,浑身透着濒死的绝望,和令人心碎的疯狂。
郑鹤衣四处找不到,突然坐倒在地失声痛哭。
于氏顿时手足无措,踌躇着过去想安抚,她像是精疲力竭,顺势躺倒在地抽搐。
于氏吓坏了,急忙唤人去传太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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宜春宫的动静惊动了李绛,他连夜赶过来时,郑鹤衣已经睡着了。
负责诊治的太医诚惶诚恐,硬着头皮禀报道:“殿下,从脉象和症状来看……像是失心疯。”
李绛倒抽了一口冷气,错愕地瘫坐下来,有些后悔以前口不择言,骂她是疯子。
“这是真的吗?要紧不?”他哑声问道。
太医见他竟未动怒,这才稍微放下心来,禀道:“因是初期,症状尚属轻微。”
“到底何谓……失心疯?”李绛茫然问道:“便是常说的癫痫狂症吗?”
太医开始引经据典,侃侃而谈:“此皆七情五志久逆所生,与癫痫并不同矣。癫狂痫证主于火炽,风痰之盛,而寝延及于心,属实者多。心风则由情志久逆不遂,胆屡不决,屈无所申,怒无所泄……治法须以七情相胜,五志遂心,养血豁痰,引神归舍,标本兼治,此疾可愈矣。①”
李绛连忙追问道:“那该如何治?”
他虽对她无比恼恨,偶尔厌嫌,但从未想过抛弃。
结发为夫妻,虽不敢说恩爱两不疑,但至少不能半路相失。
“ 药石其次,首在顺情解郁,去其心病之源。”太医缓缓道。
李绛开始犯难,下意识望侍立在一旁的于氏,“她的心病是……”
“妾身不知。”于氏慌忙道。
怎么可能真的不知道?她如今最大的心结在辽东。可她知道李绛讳莫如深,自不敢提。
苦思良久,终于想起一个人,决定冒险一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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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①《古今医统大全》
第152章 三人
安东都护府失策, 以致新城等地得而复失的噩耗,如狂风暴雪般席卷朝堂。
兵部提议派一名朝廷大员亲赴辽东,但往日高谈阔论的衮衮诸公, 要么保持沉默, 要么互相推诿,人人皆知此行凶险,既要直面反扑的悍敌, 又要整饬分崩离析的边军,还要在藩镇势力盘根错节的辽东追查元凶, 并肃清军纪,实在是吃力不讨好。稍有不慎, 便会身败名裂。
数日商议下来,人选始终悬而未决
病榻上的天子面容枯槁, 闻听此事怒不可遏,召集军政重臣来紫宸殿面议。
殿外冰天雪地,帘内却温暖如春。
众人围炉而坐, 手捧热茶,眼看午食将至, 却还没商量出名目, 气氛越来越尴尬。
有人提议右威卫大将军郑骁, 毕竟他统兵多年,且战功赫赫, 威望资历都无可挑剔, 何况战死的正云岫是他的长子, 若他能平定战事,也算报了家仇,不失为一桩美事。
但很快就遭到与郑骁交好左仆射杨云反对, 说是此举恐会在南衙禁军中造成恐慌,而郑骁年岁渐高,一旦有失,接连失去父兄的太子妃怕是经受不住打击,若动了胎气,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其他官员也纷纷附和,说这样会造成人伦惨剧,说什么都不能派郑骁去。
中书令元哲听到了屏风后天子不满的冷哼,硬着头皮望向众人道:“这也不行,那也不行,诸位倒是说说,谁最合适?”
此言一出,众皆沉默。
就在他失望叹息时,却听末位有人犹豫着道:“下官倒有一个人选……”
元哲循声望去,却是左神策军中尉蔡邵。他心里颇有些不是滋味,满朝文武支支吾吾,倒要听一个宦官的举荐?可天子就在幕后,他也不好回绝,只得客气道:“蔡中尉想举荐谁?”
“将作大匠,”蔡邵大声道:“也就是圣人的七皇弟江王。”
众人皆是一惊,不由得面面相觑。
“蔡中尉此言差矣,”元哲不由失笑,敛容正色道:“哪有派亲王去涉险的?这于理不合。何况江王并非军政要员,此事不在他职责范畴之内。”
“元相公莫急,且听下官分析。安东之局,困厄并非只有军事,更涉及抚慰、监察、平衡,需一位身份贵重、能震慑各方,且与边镇素无瓜葛的宗室重臣前往,方可总揽全局,便宜行事。众所周知,江王乃圣人手足至亲,身份超然,足以代表天家威严。昔日在藩地,又曾协理军政,调和诸军,平定地方乱事,有应对复杂局面之能。且
江王执掌将作监,与地方节镇、边军将领均无私谊牵连,正可持公允之心,并查察情弊。以亲王之尊临边,更能代天子稳定军心,安抚民心。”蔡邵有条不紊道。
话音刚落,殿内便激起了细微的骚动。
有人暗暗点头,有人面露忧色。
确如蔡邵所言,江王是天子最倚重的弟弟,文武双全,但性情沉静,回京后远离权力中枢,将将作监打理的有条不紊。可这十分实在有些敏感,若他此去真立下大功,将来怕是对东宫有威胁。
但这话不能明说,只得等天子裁夺。
屏风后的御榻上传来剧烈的咳嗽,良久之后,才慢慢平息。
“高弘恩!”天子的声音疲惫衰弱一如往昔。
“老奴在!”
“你趁着午食……且去,探探江王口风。”
“遵旨!”
这日黄昏,一切终于敲定。
天子的声音既欣慰又沉重,“拟旨,加江王李昙为安东道安抚大使、持节,都督安东诸军事,赐天子剑,准其……临机专断之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