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是崇宁郡主。”身后宦官小声提点道。
郑鹤衣没听过这个人,不知她为何提起自己生母。
她双颊犹如火烧,硬着头皮抬起眼帘,还没看清说话之人,却看到了侍立在一边,正冲她得意挑眉的杨家女。
第19章 屈辱
原来这是杨家女的靠山?难怪她那么有底气。
恐惧如看不见的爬虫,在背后肆意游走,郑鹤衣僵着身子,动也不敢动。
崇宁郡主肯要在大庭广众之下羞辱她的生母,可这里不是郑宅,她不能像上回那样冲上去……她只能当做什么都听不见,乌龟一样缩在壳里。
“萧六娘是谁啊?”有个清脆的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你问萧婕妤,她本家出了那样有名的人物,她不可能不清楚。”崇宁郡主尖锐的声音锥子般刺痛了郑鹤衣的耳膜。
“郡主真会开玩笑,”回答她的是一个和煦柔婉的女声,听起来如沐春风,“天下姓萧的人何止千万,妾身怎么可能都知道?”
“旁的或许没听过,她的名号总不陌生吧?当年她和郑将军的婚变闹得满城风雨。这要往前推的话,他们俩也算天作之合,年少夫妻,伉俪情深,十几年来恩爱不减,一度被坊间传为佳话。直到那回郑将军远征归来,带了一个身怀六甲的美貌胡姬。萧六娘大概也没想到,深情款款的夫君,人到中年突然变心,一怒之下,亲手执鞭将胡姬打的……”
贵妃轻咳了一声,扫了眼下边竖着耳朵的小宾客们。
崇宁郡主这才意识到不该当着闺阁少女面讲,忙讪笑着闭嘴。
郑鹤衣头晕目眩,眼前昏茫茫一片。她对生母的印象比对郑云川还模糊,大概是离家后,每逢年节或生辰,总能收到郑云川的礼物和信件,可母亲音讯全无,且所有人讳莫如深。
她看过天下舆图,西域那么大,黄沙漫布,遍地狼烟,谁知道她在哪里?
泪水倒灌进喉咙,胸腔里热辣辣的痛,眼泪几乎要溢出来,又被她咬牙狠狠逼了回去。
她才不会当着她们的面哭,她又没有错,她为什么要哭?
“那场面简直惨不忍睹,郑将军回来后勃然大怒,斥责她悍妒成性,枉为人/妻,并要动用家法。萧六娘可是将门虎女,哪能受得了这气?当场拔剑还击,据说两人斗的难分难舍,从家里一直打到了坊门外,整条街的百姓都去围观……”见众人意犹未尽,崇宁郡主还是忍不住说了下去。
郑鹤衣拼命抑制住颤抖,嘴唇都快咬出血时,那个声音却在耳畔响起,“郑小娘子,这些故事你听过没有?”
殿角丝竹声隐去,周围一片哑然。
她什么也听不见了,却仍能感觉到烙在身上的目光,有同情、有好奇,更多的是奚落、嘲讽、鄙夷和幸灾乐祸。
大兄当年带走她,为的就是避免这些吧?
可他娶妻生子后她便成了多余的,依旧要回来经受地狱般的煎熬。
她恨郑云岫,恨父亲,恨贵妃,恨太子,恨那个带头挑起话题的人,她恨这个世界,如果此刻天塌地陷,她也心甘情愿……
“郡主莫非真糊涂了?这孩子才几岁,能知道什么?任何朝代,对女谤母,都有违人伦。”一个苍老慈和的声音划破混沌,柔和的抚慰着她瑟瑟发抖的灵魂。
一只柔软的手掌落在肩头,缓慢拍击了一下,像是想要唤回她逸散的神识。
郑鹤衣茫然地抬起头,看到一个鸡皮鹤发的老妇,在宫娥的搀扶下颤颤巍巍走了过来。
翟衣青质,九树花钗,金博山簪导熠耀生辉,是卫国夫人,曾为她主持过及笄礼。
郑鹤衣勉力将泪意逼回,盈盈拜下。
卫国夫人笑眯眯地扶住,给了她一个鼓励的眼神,径直往前走去。
“还不赐座?”贵妃发话,宫娥忙去搬坐具。
卫国夫人是勋贵遗孀,外命妇之首,又德高望重,看到她过来,贵妇们纷纷起身参拜,只有贵妃岿然不动。
四妃与国夫人品级相当,但内命妇尊于外命妇,因此卫国夫人行肃拜礼时她坦然受之。
崇宁郡主虽不情不愿,还是行了个万福,笑着寒暄:“您老过来也不说一声,我们好出去应,瞧这走的一身汗。”又装模作样斥责随行宫娥。
卫国夫人坐下后,见郑鹤衣仍站着,便嘟囔道:“好好的女儿节,怎么还折腾别家女儿?瞧那孩子委屈的,你们这些人,也都有儿有女,怎么就忍心呢?”
贵妃一向不喜欢多管闲事的卫国夫人,偏生她是太皇太后座上宾,只得睁只眼闭只眼。
此刻既有崇宁郡主当出头鸟,她便乐得看好戏,只顾左右而言他。
“冤枉啊,我们不过是对着新人思故人,想起了萧六娘。您还记得她吧?当年吵着要和郑大将军和离时,可是闹到了宫里,最后还是郭贵妃……也就是太皇太后给做的主。”提起别人的丑闻,崇宁郡主便有些滔滔不绝。
“既如此,郡主还念叨不停,莫非是不满太皇太后的裁决?”卫国夫人笑眯眯道。
崇宁郡主哑然,生怕她添油加醋去告状,便主动岔开话题,笑望着郑鹤衣,对贵妃道:“您准备赏她什么?依臣妹看,不如赏些脂粉吧。”
“你这张嘴呀,”贵妃似笑非笑道:“皮肤黑的人,难道擦了粉就能变白?”
比起先前的嘲笑,对于外貌的调侃根本算不得什么,郑鹤衣坦然接受了贵妃的赏赐,拜谢过后从容退下。
除了各色小巧的花糕,还有一小罐粉莹莹的口脂,一盒子香馥馥的妆粉,并眉笔、花钿等。
这些东西她都用不上,也不想用,决定回家后送给薛成碧,就当她也来了一回。
又觉得幸好她没来,否则看见自己当众受辱,以后这朋友还怎么做?
贵妃将众女一一见过后,便推说有事,提前离场了,嘱咐众人且自开怀。
见卫国夫人也要离开,郑鹤衣忙上前道谢。
“老身也是受了积玉之托,举手之劳罢了。”卫国夫人笑得颇为和善,“好孩子,别放在心上,你还是第一次进宫吧?待会儿贵妃娘子赐宴,就等着享受吧!”
刚送走卫国夫人,转身就见一个青衣阿监站在后边,正笑吟吟打量着她。
郑鹤衣警惕道:“你这般瞧着我做什么?”
小阿监叉手一礼道:“小奴受中舍人之托,前来请娘子过去一趟。”
此话犹如天降纶音,郑鹤衣当即跳了起来,拉着他道:“在哪里?快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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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冤家
“殿下,郑小娘子来了。”太子家丞刘褚提着袍摆,一路小跑登上了望仙台。
李绛正低头调试新弓,头也不抬道:“真的肖似积玉?”
刘褚摸不准他的心意,拭了把汗,赔笑道:“微臣眼拙,不敢妄下定论,还是殿下亲自品评吧!”
李绛搁下弓振衣而起,踱至雕栏前俯瞰,见阿监领着个衣袂翩跹的娇小少女正拾级而上,眉头不觉微蹙,纳闷道:“真的是她?”
娉娉婷婷,仙姿袅娜
,和惯常看腻的宫廷淑女别无二致,远不及石瓮谷驯马的小仆鲜活可爱。
“从蓬莱阁直接请过来的,绝不会有假。”刘褚信誓旦旦道。
太子从弘文馆出来时,听到路边有宫人悄声议论,说蓬莱阁那边有个美人,活像穿了女装的中舍人,兴许便是他的妹妹……
李绛顿时来了兴趣,连午膳也顾不上,径直来到附近的望仙台等候,着人假借郑云川的名义去诓,没想到还真领来了。
脚步声越来越近,李绛竟莫名有些慌张,忙掀袍落座,为显稳重,随手拿起日间功课翻阅。
“阿兄、阿兄、阿兄……”人未到,声先至。
刘褚忙迎到了楼梯口,笑眯眯道:“郑小娘子……”
郑鹤衣三步并作两步蹦了上来,差点和刘褚撞个满怀,“我认得你,有次阿兄带我去平康坊听曲……”
“嘘!”刘褚生怕李绛听到,忙示意她噤声。
“我阿兄呢?”她不明所以,压低声音问道。
高台之上天风浩荡,郑鹤衣挽着披帛,不言不动时,还真有些仙气飘飘。
李绛不觉愣神,手中书卷掉落在地才醒过来,刘褚趋步上前捡起,恭恭敬敬放了回去。
座中只有他一人,郑鹤衣未免失望,又有些忐忑,只得规规矩矩上前跪拜。
李绛起身离座,在她面前蹲下,歪头仔细端详。
想到初见时那黑黄面皮、塌鼻小眼的模样,不禁讶异道:“真真像换了一个人,你怎么做到的?”
郑鹤衣生着一双圆润饱满的杏核眼,瞳仁清亮,黑白分明,带着股孩童特有的稚气和天真。
可这双眼睛镶在郑云川的脸上,却多了几分高深莫测和狡黠。
再看眉骨和鼻梁走势,还真有几分相像,只不过郑云川比她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