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喉咙都像噎了团棉花,不觉面面相觑。
郑骁望着她离开的背影,神情有些恍惚。
她身上的孤傲和倔强,像极了划下“闻君有两意,故来相决绝”后飘然远去的萧六娘。
因着对发妻的愧疚,他放任了长子的悖逆,默许他带走了年幼的女儿。
又因着对女儿的亏欠,他面上严苛,却还是一再包容着她的任性,包括对继母和嫂子的不敬。
他不知该如何弥补,想来想去,只有在她出阁时多添些嫁妆,对于将来的女婿甚至外孙,能帮衬就帮衬,能提拔就提拔。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事情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父亲、母亲,淑娘,我去看看她。”郑云川神色疲惫,声音低哑,整了整袍服追了出去。
回首遥望,离家前的郑鹤衣简
直能做他的女儿,可如今的她却比母亲还执拗。
她究竟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始终无法得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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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夜寂寂,月明如水。
夹道尽头的玉兰花早已凋零,疏落的枝丫下,隐约有两个弯月般纤细的身影。
郑云川加快脚步赶了过去,就见喓喓一手提灯,一手扶着郑鹤衣在旁边青石上坐下,见他过来,忙行了个礼,闪身退到了郑鹤衣背后。
“阿兄,你不要劝我。”她把玩着一片落叶,用警告的语气道:“我不希望此事影响我们的情分。”
郑云川愣了愣,握在袖中的指尖隐隐发白。
他低垂着眸,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深青,像是要将所有情绪都隐藏其中。
半晌,才轻声道:“方才是我失态……我不该对你发火……”他的声音像呜咽的风声,带着孩童般的无助和迷茫,“我只想知道,你为何……会做出这般打算?”
郑鹤衣掀起长睫,看到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
忽而想起某年上元夜,三人结伴出去玩,闹到很晚才回来。郑云岫跑去找坊卒开门,她提着一盏被撞坏的鲤鱼灯,在和郑云川玩踩影子的游戏。
他一面躲避,一面发号施令,喊“脚”的时候,她就要飞快去踩影子的脚。喊“手”的时候,她则要追着踩手。
两人玩得不亦乐乎,直到坊门开了都未发觉。
轮到他踩她的时候,她撒丫子跑向郑云岫,在幼小的她看来,大兄和父亲一样伟岸强健。
郑云岫一把接住,将她高高举过头顶,像看花灯那样放在了肩膀上。
她高兴地挥舞双臂,喊道:“阿兄踩不到我!”
郑云川绕过得意洋洋的她,懊恼地往前走,月光下的影子极长极长……
她早就记不清他们的模样了,却突然想起那夜归家时的情景。那是他们度过的最后一个节日吧?
诚如那夜的她不知将来会离散,今夜的她亦看不清楚前路。
“我终归是要嫁人的。”她撕扯着那片青黄的叶片,狠下心肠道。
“可是……”郑云川有些气急败坏道:“你这样置我们于何地?”
郑鹤衣不做声地笑了,斜睨着他道:“莫非你还怕人议论?”
“咱们家已经有一个人去做东宫走狗了,”他用力捶着胸膛,近乎咆哮道:“这还不够吗?”
郑鹤衣心头一震,像是有根弦被狠狠拨动。
“这不一样。”她霍然起身,厉声道:“我要做的是太子妃。”
郑云川简直哭笑不得,嘎声道:“太子根本就不喜欢你。”
“我也不喜欢他。”郑鹤衣怒道:“你以为我和你们一样,眼里只有情情爱爱?”
她说这话的时候激动异常,郑云川反倒冷静了下来,明白她又想起了长兄。
长兄娶亲对她的刺激有多大,他想象不出来。也不明白身为妹妹,为何如此介怀嫂嫂。
可有一点他坚信,妹妹绝非无理取闹之人,她这般做必有她的道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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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手足(中)
也许是嫂嫂苛待她、算计她?
郑云川心底蓦地一阵抽痛,她是个傻子,只知道横冲直撞,永远不懂迂回婉转,更不知人心叵测。
可他们之间隔了十年的光阴,这份疏离让他永远无法触到她的心,她也不屑于他传授的人情世故。
他有些颓然,进取攀爬之心赫然灰了一半,哀声道:“你若执意进宫,我便辞去太子中舍人。”
郑鹤衣悚然一惊,手中的碎叶荡悠悠坠落满地。
她不敢置信地瞪着他,郑云川倔强地别过头,带着一股任性的恨意。
有那么一瞬,他觉得她泪流满面,几乎要软下来央求,他也跟着心如刀割,愿意收回方才的狠话,哪怕承受再多骂名,也要帮她站稳……
可她森然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很好……”
还想再说什么,但她只能奋力将尾音吞下,再出声的话必会暴露出哭腔。
她没想过要和郑云川撕破脸,她也不是真的不知好歹,他是这个家里唯一真心待她,会为她打算,会哄着她、捧着她的人。
她之所以大言不惭,不也是料定了他会鼎力相助吗?
她不明白,她做太子妃对他有何坏处?竟不惜以辞官威胁?
“这才是你的真面目,”她用力将他推的一个踉跄,哽咽着喊道:“以后再别找我,就当我没回来过。”
他以为这样会让她打退堂鼓?不,这样只会坚定她离家的决心。
她不要再做任人摆布的女儿,随意安排的妹妹,就算是死,她也要死在自己手里。
喓喓几乎急哭了,可任凭她如何劝说,郑鹤衣都无动于衷,似乎真存了和郑云川决绝的心。
洗漱罢,待要安寝时,外边婢女来报,说少夫人急急来访,像是有要事相商。
喓喓忙推她起来,恳求道:“去看看吧……”
郑鹤衣不耐烦道:“我不想见她。”
“她可比高娘子好多了,”喓喓掀起绫衾,晃着她手臂道:“似乎也没存过什么坏心。”
郑鹤衣虽然不喜欢高鸣鸢那种处处针对她,以驱逐她为己任的人,却也对韦淑芳这种万事以丈夫为先,毫无自己喜怒的人没有好感。
“就说我睡了。”她耍赖般躺下道。
喓喓却不依,两人正拉扯之际,听到外边传来韦淑芳哀哀切切的声音,“实在抱歉,这么晚还来打搅,求妹妹看在二郎的份上……”
郑鹤衣有些吃软不吃硬,实在捱不住她的苦苦哀求,只得披衣起身,下楼相见。
韦淑芳双目通红,神情委顿,见她下来忙迎到楼梯口,激动地抓住她的手道:“你跟他说了什么?”
这种带着责备和问罪的态度令郑鹤衣颇为着恼,掰开她手,回头扫了眼喓喓道:“你问她就行了,何必非要我起来?”
韦淑芳觉察到她情绪的变化,便放缓了态度,解释道:“鹤娘,你误会了,我没有怪你的意思。”
郑鹤衣见她有些六神无主,心里便也紧张起来,引她入座,问道:“究竟发生了何事?”
韦淑芳垂泪叹气,低下头道:“二郎自打回房便一言不发,也不洗漱更衣,只面壁而卧。”
“大概是累了吧,”奉茶的喓喓轻声道:“今日本就当值,回来后又因为那件事议论半天。”
韦淑芳满面愁容,蹙眉道:“若只是躺着也就罢了,可……枕头湿了一大半。”
“这才暮春,哪有那么——”热字还未出口,郑鹤衣便讪讪闭上了嘴。
韦淑芳神色复杂地望着她,凄然一笑道:“你不喜欢我……”
郑鹤衣陡地心生警觉,下意识往后靠去。
喓喓不知她为何突然紧张,只从旁轻轻拥住了她的手臂。
郑鹤衣的眼珠子迅速转了一圈,四壁并无宝剑,也没有其他尖锐之物。
“我知道原因,”韦淑芳幽幽道:“你对韦家的偏见太深了。”
“说正事,”郑鹤衣冷下脸道:“你想要我做什么?”
“我们成婚近两年,我从未见过他如此伤心。”韦淑芳有些动容,请求道:“你们到底是手足,不该因外人而起隔阂。”说到“外人”两个字,她的心没来由地一痛。
郑鹤衣深感意外,却又疑窦丛生。
韦淑芳的确和高鸣鸢不同,可她也今非昔比,早没了当初那些幼稚的执念。
何苦来哉?为何非要幻想不可能的地久天长,到头来折腾得遍体鳞伤,方明白自己是个彻头彻尾的跳梁小丑。
她摇了摇头,若无其事道:“我才是那个外人。”
喓喓轻轻吸了口气,诧异地望着她。
“我们之间有没有隔阂,也不是一两句能说清楚的。”她起身道:“嫂嫂请回吧,他那么大一个人,难道还能哭坏了不成?”
韦淑芳眼眶发热,死死攥住她的衣袖,哀求道:“他这副样子我看着害怕,解铃还须系铃人,你究竟对他说了什么,去哄一哄吧!二郎绝非小肚鸡肠之人,别人都说他八面玲珑,心思通透,他从不会为什么事钻牛角尖,你一定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