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妃冷笑一声,弯身拾起马鞭,边随手把玩边信步走了过来。
“郑鹤衣,你可知罪?”她再度问道。
“东宫臣僚那么多,规劝太子是他们的职责,并非儿臣分内之事。”她倔强的扬起脸道:“儿臣不知何罪之有。”
“不知?”贵妃敛起笑意,用冰凉的象牙柄抬起郑鹤衣的下巴,居高临下道,“太子行为失当,险些酿成大祸,身为太子妃,此是一罪。夫为妻纲,你对丈夫的行踪不闻不问,对他的衣食住行毫不关心,根本不配为人妻,此是二罪。目无尊长,狂妄自大,此是三罪。郑鹤衣,你认还是不认?”
“贵妃若要用威权逼迫,那儿臣无话可说。”她挣的面红耳赤,眼中满是屈辱和愤怒。
贵妃耸了耸眉,忽地掷下马鞭,扬手就是一巴掌。
“啪”的一声脆响,郑鹤衣的头偏向一边,火辣辣的痛伴着耳鸣和晕眩,让她有瞬间的失神。
上回挨巴掌还是跪祠堂,她以为脱离了那个家便能扬眉吐气,如今方知哪怕做了太子妃,头上还有一重天压着。
“这就是威权。”贵妃揉了揉发麻的手掌,满面不屑道。
郑鹤衣血往上涌,双眼几乎要喷出火来。
“可我不服。”她直着脖子嘶吼,并拼命往前挣,两名女官差点按不住。
“哦?”贵妃探手过来捏住了她的脸蛋,尖细的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太子妃很了不起吗?本宫能选你,就能废……啊!”
贵妃正自得意时,忽然尖叫一声往后退去。姜氏连忙扶住,就见她浑身发抖,颤着手摸出帕子死命擦脸,气急败坏道:“把这个疯丫头拖下去……拖下去……杖……杖责……”
“娘子?”姜氏用力捏了捏她的手,轻轻摇着头。
贵妃胸膛剧烈起伏,恨不得将啐她的郑鹤衣生吞活剥。
奈何姜氏的提醒却让她逐渐恢复了理智,只得强行压下邪火,吩咐道:“太子妃以下犯上,罪不可恕。即日起禁足一月,每日辰时于戒石前念诵《女则》十遍。”
她能拿她怎么样?到底是名正言顺的太子妃,何况经此一劫,太子处境愈发艰难,得罪郑家对他们母子有何好处?她不会忘记,还有个江王虎视眈眈地盯着他们。
姜氏见她难得松了口,连忙朝身后使眼色。立刻便有女官出列,帮忙将眼神凶狠衣衫不整的郑鹤衣带到了里间。
贵妃步出承恩殿,扫视着跪在阶下的女官,用恨铁不成钢的语气道:“尔等尸位素餐,辅佐太子妃不利,该当何罪?”
众女官也都一脸茫然,根本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可是看到盛怒的贵妃,只得本能求饶。
贵妃心里清楚郑鹤衣本性难移,短时间里不可能变成识大体懂规矩的贤德淑女,更清楚包括傅姆在内,都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由着她任性妄为。毕竟得罪东宫女主,于前程无益。
可她实在被郑鹤衣惊世骇俗的举动气了个半死,郑鹤衣动不得,只能拿她们泄愤。于是便下令将她们全都杖责二十,罚俸半年,禁足一月。
**
郑鹤衣被一群人推搡至内殿,其中一个吩咐道:“你们先去吧,娘子或许会有吩咐,我随后就到。”
几人都被郑鹤衣方才的举动吓傻了,又知她出自将门,身手必然不凡,唯恐她忽然发难,更怕她记住脸下回报复,一听这话慌忙开溜。
其中一个好心提醒道:“阿徐,你也当心点。”
郑鹤衣坐倒在地上,用冰凉的手背上掖了掖生疼的脸蛋,闷声道:“你还不走?”
那女官叹了口气,在她面前跪下来,柔声道:“傻孩子,你何苦来哉?积玉若看到你这样子,不知道有多心疼。”
郑鹤衣浑身一震,猛的抬起头来,这才看到对方有些面善,好像在哪里见过。
“你是……”
“徐春芳。”
她倒吸了口气,目瞪口呆道:“蓬莱阁……花朝宴……你是骗我的?”
她既是贵妃身边的亲随,怎么可能会听从郑云川的嘱托?
徐春芳苦笑着摇了摇头,捏着帕子在她脸上的血痕处沾了沾,语气无奈而悲凉,轻声道:“我和他是旧相识,正因为受了嘱托,才自告奋勇去替贵妃娘子打探情况。”
丝帕触到掐破的血痕时,郑鹤衣疼的哆嗦了一下,徐春芳慌忙收回了手,心急如焚道:“这伤口可得好好处理,否则将来怕会留疤。”
郑鹤衣心里百感交集,哪里顾得上这个?
“你和我阿兄……”她犹豫着,小声问道:“他如今可好?”
忽然想起自己成婚才五天,却好像分开很久了。
确实挺久了,订婚后的小半年,他们都形同陌路。出阁那日他忙着应酬宾客,登车之时……
她有些羞愧地低下头去,当时心情澎湃,根本没注意到他在不在人群。
后来行合卺礼,甚至接受东宫臣僚参拜时,她都不记得有没有看到他。
“你若安好,他自然诸般无恙。”徐春芳神色复杂道。
郑鹤衣哽咽了一下,紧紧捂住嘴巴,将悲伤咽了回去,展颜笑道:“他若问起,你就说我样样都好。他不同意我进宫的,若知道我如今这般狼狈,不知道怎么笑话呢!”
徐春芳有些困惑地看着她,笑中带泪的模样我见犹怜,奈何脾气上来吓死人。
“贵妃权势滔天,切记下回别再冲动,她真的可以废杀你。”她语重心长道。
“我知道,但她不敢。”郑鹤衣撇了撇嘴,神秘一笑道。
第55章 绮梦
所有人都觉得郑鹤衣不适合做太子妃, 包括家人和她自己。
可眼高于顶的贵妃却力排众议选了她,绝不单单是李绛坚持的结果,她肯定有其他考量。
以前只是怀疑, 这回她几乎可以确定。
“我要让她知道, 我不是随手就能拍死的苍蝇,我是一枚尖利的钉子。”她挺起胸膛,语气坚定道。
徐春芳哭笑不得, “可她是贵妃,你和她作对, 无异于以卵击石。”
“她若讲理,我自然敬重。”郑鹤衣道:“可她只想靠身份欺我辱我压我, 这谁能服?我是堂堂太子妃!”
徐春芳怔了一下,竟油然生出一股敬佩。
也许她见过太多螳臂当车, 最后头破血流甚至尸骨无存的先例,所以早早就学会了婉顺和屈从。
可望着眼前一腔孤勇的倔强少女,规劝的话她实在说不出口, 只得低叹道:“您多保重,妾身得告退了。”
“徐姑姑, 谢谢你。”郑鹤衣握住了她的手, 软下声气道:“要是见了阿兄, 就说我……一切都好。”
先前这样说的时候,是有些赌气的成分, 这回再叮咛时, 隐约已有哭腔。
徐春芳眼眶微红, 她从郑云川口中了解到的郑鹤衣任性暴躁,没心没肺,从来不会为别人考虑。
这才多久, 竟也学会报喜不报忧?她心里五味杂
陈,勉力笑了一下,点头道:“遵命!”
**
一夕之间,周围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宜春宫诸门被封,所有女官全都不见了踪影,包括郑鹤衣身边负责衣饰和梳洗的,殿中只剩下两名洒扫整理的粗使宫人。
与此同时,一应用度也大肆削减,果品、点心、茶饮成了次等,甚至连蜡烛、炭火都得省着用。
郑鹤衣表面上沮丧恐惧,心里却根本没当回事。比这恶劣十倍的环境她都见过,不至于会吓破胆。
只是落差实在太大,晚上缩在角落难免会觉感伤。
不顾一切进宫为的是富贵权势,这还没享受几天众星捧月就跌到了尘埃,该不会是她命运不济吧?
对她而言,美食和美梦是并列世间两大乐事,可今夜她却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这两日一门心思练习击鞠,为的是什么?一想到这个,耳根便不由得滚热。
可如今一切都泡汤了,出风头的机会也没有了。一个月不能出宜春宫,也就是说连马都摸不到,那她该做什么?
她灵机一动,既不能出去,里边的角角落落都可以转吧?
只要被她找到突破口,不愁溜不出去。
她带着这份憧憬,只熬到很晚才闭上眼。
高床软枕,绮罗生香。
恍惚中陷入火热的怀抱,陌生的气息在耳畔萦绕,落花般拂在腮边。
她舒惬地敞开四肢去接纳,湿热的唇擦过脸颊时,她忽然想起擦了药的伤口。可还没来得及提醒,嘴巴便被结结实实地堵住。
几乎在同时,一双大手捧起了她的头。
细长有力的手指穿过发丝缓慢的游移,十指交错,极尽缠绵地摩挲她颈侧和耳后的肌肤。
像是忽然到了云端,又像是跌落在荒漠中的旅人,时而神魂颠倒,时而焦渴难耐。陌生的刺激越堆越高,剧烈的心跳越来越快,她忽然焦急起来,像是迫切地寻找着什么。
可周遭黑暗,五感混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