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鹤衣眼眶泛红,却并未落泪,脸上的倔强也无半分软化,宫正只得告辞。
宫人奉上舒缓疼痛的甘草蜂蜜水,哭着喂她用膳,并轮流苦劝。
她一言不发,洗漱过后倒头便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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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续四天,郑鹤衣还是宁可受笞刑,也不愿诵读那篇对她而言,犹如思想凌迟的谕嗣妇书。
第五日天还未亮,宫正便等在绫绮殿外,门一开便急忙去见尚宫姜氏。
“再这样下去会出事的,据承恩殿宫人回报,太子妃午夜过后开始发热,浑身火炭似得,已经开始说胡话了。”宫正语声有些哽咽,“受刑时咬破嘴唇都不吭一声,梦里却哭着喊阿娘,到底是个孩子……”
在天潢贵胄和宫女阿监之间,位居中层的女官们天然同情弱势方。
可在贵妃与太子妃之间,年少莽撞的太子妃未必比寻常宫人强。
虽说民间有阿姑打压新妇的陋习,可毕竟是天家,贵妃此举太不体面。
“你第一天就该苦劝,说什么也不能开了那个头,娘子的初衷并非体罚,而是让太子妃学会婉顺退让。如今势成骑虎,该当如何?”宰相们不敢烦扰天子,便将奏报呈送到贵妃跟前,并痛陈利害。贵妃为了这个焦头烂额,姜氏跟前跟后也半分不得闲,听到这些哪能不烦躁。
宫正倍感委屈,苦着脸道:“妾身何曾见过这般……怪诞之人?看上去娇滴滴的,可一身都是反骨,初生牛犊不怕虎,实在让人没辙。”
“贵妃不可能退让的。”姜氏亲眼看到郑鹤衣失控之下啐了贵妃,以她对贵妃的了解,不当场挫骨扬灰已算得上宽宏大量了。
宫正打了个寒噤,惊骇道:“可……我看太子妃,也是宁死不屈,这……如何是好?实在不行,您去找殿下商量?听说太子妃梦里除了喊阿娘阿兄,偶尔也喊殿下,到底是新婚夫妻……”
姜氏瞪了她一眼,斥道:“如今这局势,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殿下有自己的事,你别想添乱。”
“这怎么……”宫正话还没说完,就见一个年轻女官疾步走来,叉手一礼,禀道:“姜姑姑,贵妃娘子找您呢!”
姜氏舒了口气,并未给出任何指示,只轻飘飘道:“宋宫正,此事因你而起,你自己想办法。”
宫正汗流浃背,她也不过是奉命行事,早知道让人下手轻点。待要追上去,却被年轻女官拦下。
女官莞尔一笑,仰头望了望天,呢喃道:“辰时快到了啊!”
宫正灵机一动,顿时心生一计,喜道:“多谢指教。”
午后贵妃忙完,姜氏趁隙将宫正来过之事如实禀报。
贵妃听完大怒,拍案斥道:“真是贱骨头,活该受罪。”
姜氏苦笑道:“都这时候了,您还说气话?您什么身份,哪能和一个不懂事的孩子计较?”
“什么孩子?”贵妃想到那日就来气,咬牙切齿道:“亲娘都不心疼的狗东西,我理她作甚?”
“说到孩子……”姜氏迟疑着道:“您可别忘了,东宫彤史记录的清清楚楚,虽说殿下成婚没几天,可两人如胶似漆,夜夜欢好。殿下正值血气方刚,以前从不近女色,说不定……”
贵妃怒意渐消,神色不觉凝重。
“江王也好,诸皇子也罢,如今可都无嗣。若太子妃怀了小皇孙,殿下的位置,便又能稳固几分。”
贵妃沉吟半晌,蹙眉道:“肯定没那么快。”
“万一呢?”姜氏小心翼翼道。
贵妃一时有些忐忑,自言自语道:“伤的是手掌,就算……也没多大关系吧?”
“手上也有筋络,连着受刑四天,怕是血脉凝滞堵塞,多少还是有影响的。”姜氏唏嘘到。
徐春芳领着宫人捧来香茗,贵妃瞧见她,想起郑鹤衣第一次进宫时,她曾蓄意接近过。当日在承恩殿起了冲突,也是徐春芳将她带下去的,想来郑鹤衣对她不会太排斥,便吩咐道:“阿徐,你下午去东宫一趟。”
徐春芳躬身应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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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宫正路上耽搁,辰时仍未赶到,底下人不敢擅自做主,何况郑鹤衣卧病在榻,此日刑罚暂免。
暮色渐至,承恩殿中留守的宫人准备掌灯时,听到外边响起窸窣脚步声。
几人忙迎了出去,就见一个仪态端方的女官领着一队宫女款款而至,有提灯的,有托盘的,也有捧盒的。
“我是尚宫局司簿,奉贵妃娘子之命,前来探望太子妃。”为首女官柔声道。
“姑姑快请进!”众人大喜,慌忙让到一边。
郑鹤衣不知躺了多久,浑浑噩噩中只感到头疼、手疼、浑身烫,如今倒不需要火盆或汤婆子,只想念洞房喜榻下的冰鉴,她挣扎着唤李绛,想求他帮忙挪出来,可他抱臂站在一旁,冷眼看她被火焰炙烤。
明明说好
的,她进宫后绝不会受苦,若遇到困难,他定能摆平,可他如今人在哪里?佛前撒谎,是要遭报应的。
她恨得咬牙切齿,可意识如水面落花,在昏沉和清醒中载浮载沉。她难受的想哭,却连眼泪都被烤干了,如果喓喓还在身边就好了。
迷糊中感到有人靠近,不知是换药的,还是喂她喝药的。
她勉强掀开沉重的眼皮,隐约看见一个女官打扮的人,正俯身查看。
帐中有些昏暗,旁边那个高瘦的影子将纱灯举到了跟前。
她粗了蹙眉,眼神空洞,表情呆滞,像是看着她们,又像是看着后边的黑暗。
“徐司簿,太子妃该喝药了。”宫人捧来玉盏,轻声道。
“这是什么药?”徐春芳问道。
“清热补气安神的,刘太医开的方子,有上等黄连、黄芩、生石膏以及当归、白芍,因怕药太苦,又加了些冰糖,每日须服三次,这是最后一次。”宫人娓娓道。
“你来喂太子妃喝药。”徐春芳侧过脸,对旁边那个提灯的高瘦身影道。
那人放下宫灯,弯身接过了药盏。
捧药宫人眸光微颤,好美的一双手,肤如暖玉,指如柔荑。正艳羡之时,却被徐春芳挽住,“你是贴身照顾太子妃的吧?快来跟我讲讲太子妃的病况,贵妃对此很关心。”
第57章 云开
先前榻旁站满了人, 堵得密不透风,郑鹤衣连呼吸都有些吃力。
就在她烦躁不堪准备发作时,空气却开始流动。
与此同时, 一只手臂伸过来, 想要将她扶起。
她闻到了黄连的味道,实在不想喝那令人作呕的药汁,便使力偏过头挣扎, 直到耳边响起一声轻呼:“小鸾!”
那个声音温柔似梦,却如重锤般砸在她心口。
她浑身有些僵住, 脑中思绪乱成一片,记不起今夕何夕, 分不清是梦是醒,亦不知身在何方。
是回到阿兄为迎她归来新建的小楼?还是仍身处清冷空寂的承恩殿?
宜春宫里绝不会有人这样叫她, 可楼中最后的岁月里,他们几乎形同陌路。
她轻轻蜷了下手掌,指根牵起的痛楚让她猛地一颤, 额头和鼻尖瞬间沁出薄汗,神思也跟着清明了几分。
放弃反抗后, 她很快被扶坐起来, 可整个人虚软疲惫, 几乎倚在那只臂弯。
她歪头靠了过去,硬邦邦的, 很不舒服。入眼是宫女的浅绯色圆领绣袍, 难道方才产生了幻听?
她喘了口气, 迟疑着仰起头,双鬟垂髻,粉面桃腮, 是个秀美绝伦的女子。
果真是脑子烧坏了,才会幻想不可能的事。
她既失望又难过,待要推开时,却见她唇角肌肉抽搐,像是极力压制着什么激烈的情绪,接着头一偏,泪珠簌簌滚落在衣襟上。
郑鹤衣的心跳几乎停止,对方转过去时,她清晰的看到了脖子上凸起的喉结。
有一个瞬间,她被激动和惊喜砸晕了。待反应过来,忍不住暗自嘀咕,简直笨死了,哪有这么漏洞百出的易容?
要是早教他两招,也不至于……一念及此她又连忙否决,谁要他做这种傻事?胸中热流涌动,她有些手足无措,想要放声大哭,更想仰天长笑。
原来他并没有真的放弃她,可是……她平复下情绪,吸了吸鼻子,苦笑着瓮声瓮气道:“你如今……可以骂我活该了……”
一语成谶,谁能想到一切来的如此快?
郑云川的心快被这句话搅碎了,一时间懊悔、怜悯、疼惜和愤怒齐齐涌上心头,几乎要将胸膛挤破。
他深深吸了口气,缓缓转过脸,含泪凝注着她憔悴的脸容。
想到登上婚车时那个耀眼夺目的小凤凰,他便有些肝肠寸断。
这才过了几天,就已经判若两人?
她不动声色的将手悄悄藏在了帐幔下,这个微小的动作落在他眼中,却如划过皮肉的针芒,血珠一串串沁出,洇红了眼前的一切。
“我在你心里……”他喉咙酸胀,压低嗓音时,自己都有些听不清楚,“就这般不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