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十多年前,这只手可能也如这般抚慰过她的母亲,她浑身止不住地颤抖起来。
左右忙将她扶起,径直送到了太皇太后身边。
“来,挨着老身坐。”太皇太后笑吟吟道。
郑鹤衣受宠若惊,慌忙推脱伤寒未愈,不敢靠近,怕过了病气给她。
太皇太后笑声爽朗,摆手道:“哪个庸医诊断的?是否伤寒,我还能看不出来?”接着不由分说拉她入座。
身边众人俱都笑了,你一言我一语,恭维她见多识广,太皇太后也被逗乐了。
郑鹤衣体温降下来后,恢复地就差不多了,此番装成弱柳扶风样,不过是帮贵妃圆谎罢了。
她自问做到了尽善尽美,没想到却被一眼识破,一时既羞愧又忐忑。
太皇太后仔细端详着她,面色由喜转忧,叹了口气,用怜悯的语气道:“太瘦了,可得好好养养。”
被那双深沉温和的眼睛看着的时候,郑鹤衣有些神思恍惚。
她的眉睫是霜雪色,稀疏的白发像蓬松的芦苇,皮肤如古旧的宣纸,几乎看不出血色,眼睛藏在重重折痕下,不是年轻人那般黑白分明,而是沁润了太多岁月的痕迹。
这是王朝最尊贵最年长的女人,如果一切顺利,这便是六十年后的她。
一念及此,她像是被针扎了一般,猛地瑟缩了一下。
“哎呀,这手怎么了……”太皇太后惊呼道。
郑鹤衣回过神,原来她想握自己的手。
不等她开口,侍立在一旁的于氏便跪下道:“回太皇太后,太子妃前几日练习击鞠,不慎从马上跌落,不仅擦破了手掌,腕部也有些骨折,这才一直在东宫将养。”
太皇太后掀开她手上裹着的绸帕,只瞧了一眼便长吸一口气,请拍着胸脯道:“太可怜了。”又关切地问道:“可还疼?”
郑鹤衣眼底泪意氤氲,轻轻点了点头。
“你呀你,简直和六丫头一个样,都嫁人了还整日舞刀弄枪,斗鸡走马。”太皇太后半是嗔恼,半是无奈,伸指在她额上点了一下。
郑鹤衣鼻子一酸,鼓起勇气小声道:“您还记得我阿娘?”
“也快记不得了。”老人苦笑道:“这记性一年比一年差。”
“瞧您,怎么好端端提起这一茬?孩子本来就病着,一下子又勾起伤心事了。”卫国夫人笑着打圆场。
太皇太后见她泫然欲泣,也颇为懊悔,轻抚着她的肩,柔声道:“乖孩子,不哭,南熏殿收拾好了,就在丽苑门外,你安心住着养病,咱们这边御医御厨什么都有,不比东宫差。”
“多谢太皇太后。”郑鹤衣待要跪下叩谢,却被她揽住了。
那只颤巍巍的手在她肩背上捏了捏,叹道:“又瘦又硬,女儿家还是丰满些好。”
郑鹤衣讪笑着称是,待要辞别太皇太后,她却
笑眯眯道:“且慢。”
几名宫娥托着漆盘鱼贯而出,竟都是为她准备的见面礼,一组白玉雕云凤纹玉佩,两匹折纸牡丹花缭绫,两盒沉香,两盒人参,及一顶九凤衔珠步摇冠。
不仅郑鹤衣,就连随行女官也都大感震惊,这份礼单远超宫廷礼制,即便是贵妃也不曾有过这样丰厚的赏赐。
看得出来,太皇太后对这个曾孙媳妇颇为认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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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熏殿与兴庆殿遥遥相对,方便太皇太后派人探看以及送来各色餐食。
将养了两日后,郑鹤衣顿觉气血充盈,精神焕发,本想去兴庆殿谢恩,却被左右拦下,因怕她恢复太快引人生疑。
郑鹤衣实在拗不过,只得继续将养。
一连数日,始终不见李绛的消息,她心里有些七上八下。俗话说夫妻一体,纵使彼此无意,可也关乎未来,哪能真的无动于衷?
她按捺不住向于氏等人打听,奈何她们也是一问三不知,只说那些天被圈在庑房,整日趴着养伤,外间消息无从得知。
“你说,贵妃是不是想休了我?”她眨巴着眼睛,突发奇想道。
于氏骇然道:“这话从何说起?”
“一种直觉。”她将双手摊在案上,轻轻吹了口气缓解疼痛。
“天家新妇,岂是说休就能休的?何况您又没有犯什么……大错。”于氏道。
“这话说的,难道我犯什么小错了?”郑鹤衣有些不满。
于氏叹了口气,郑重其事道:“身为傅姆,妾身必须直言,那日殿下赌气外出行猎,乃至后边闯出弥天大祸,您也是有责任的。”
郑鹤衣一听这话差点跳脚,瞪大眼睛道:“与我何干?”
“以前没有干系,如今却有了。”于氏放缓了声气,语重心长道:“经此一劫,您还没有醒悟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他是天之骄子,自小就被所有人捧在手心里,这种人看似倨傲狂妄,实则只需顺着哄着,摸清脾性,很容易拿捏的。新婚前两日……洞房花烛,多和美呀?怎么突然就开始闹小性子了?”
郑鹤衣半低着头,撇了撇嘴不屑道:“我又不是泥人,哪能事事都顺着他?何况你也说了,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他都不怕,我怕什么?难道我失去的会比他多?”
于氏被她噎地无话可说,末了,只得苦笑道:“他毕竟是太子。”
“我也不是不讲理的人,”郑鹤衣伸了个懒腰,面露不悦道:“是他先不尊重我,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对我大呼小叫,还骂我没见识,长此以往,我在东宫还能有半点威信?”
于氏没想到她这般记仇,愣了愣道:“还是那句话,他是当朝太子,本就眼高于顶,真正敬着的恐怕也就师长尊亲。您生气也在情理之中,可不能硬碰硬,那样得不偿失。”
“可我就是这脾气,”她若无其事道:“生来就不会忍气吞声,大不了鱼死网破。”
于氏明知对牛弹琴,还是耐着性子分析道:“他天性爱玩,又是孩子脾气,一时半会儿改不过来的,那天之所以生气,还不是觉得天子有失偏颇?”
“这就奇了,偌大东宫,难道缺球杆马具?”郑鹤衣简直哭笑不得,当时他可是一百个看不起她的赤霞。
于氏长吸了口气,有点想破罐子破摔,可实在不想再受惩处,只得硬着头皮悄声提点,“他真正在意的,并非天子的赏赐,而是……那句口谕。”
郑鹤衣皱眉回想,喃喃复述:“请殿下仔细研读这几卷书,有不懂之处,可向刘太傅请教,也可同……江王探讨。”
她心头一紧,眼前不由大亮,愕然道:“你的意思是……他对江王有成见?”
于氏急忙点头,并示意她噤声。
“快说说,他们之间有何过节?”郑鹤衣用手肘撞了撞她,迫不及待道。
于氏满面狐疑,“您为何对此事如此好奇?”
“殿下是我的夫君,有关他的所有事,我都很好奇。”她托着腮笑得眉眼弯弯,激动之下竟忘了手上伤痛。
第59章 变迁
于氏以为她总算开窍, 满面惊喜道:“妾身也很好奇,等您见了殿下,可得好好问个清楚。”
郑鹤衣拧起眉头, 小心翼翼翻过手掌, 朝患处心吹了口气,皱着脸道:“你竟不知道?好歹也在宫里呆了这么多年。”
于氏沉吟半晌,苦笑道:“妾身以前在尚仪局当值, 并未在贵人们跟前侍奉,哪里会知道此中内情?左不过是道听途说, 做不得准。”
郑鹤衣又来了兴趣,虚虚抱拳作揖道:“快说, 快说,我就想听个热闹, 是真是假不重要。”
于氏受她感染,竟也有些蠢蠢欲动,斟酌了一瞬, 小心翼翼道:“圣人年过四旬才得太子,他自小便众星捧月, 深得宠爱。”
“这个谁人不知?”郑鹤衣大失所望。
于氏话锋一转, “据说他幼年时很喜欢江王, 整日围着江王转,两人名义上是叔侄, 实则……更像兄弟。江王品学兼优, 才德过人, 殿下三岁时便由他启蒙,开始读书认字。及至后来骑马射猎,也都是他亲手教导。可两人年龄差距太大, 江王十七岁时,先帝赐媵授官,令居别宫,也算成家立业了。可殿下却不肯罢休,时不时便吵着要阿叔。”
郑鹤衣听得津津有味,甚至有种说不出的兴奋,“媵?为何不是王妃?”
于氏失笑道:“他那会儿还是皇子,婚姻大事岂能儿戏?您也别因自己是正室,就瞧不上媵侍,人家也是有名有份的,或出自良家女,或罪臣女眷,或外族贡女,都是朝廷认可,记在玉碟,视为六品的。远比亲王、郡王自行收纳的妾侍高贵,数量也是有限的,不能超过十个。”
郑鹤衣胸中思潮翻涌,时而憧憬,时而愤慨,时而不甘,因为时光不能倒流,她无法看到江王的少年风姿。
而她如今已不再天真无知,明白了男女之事后,再听到这些就会有种说不出来的怪异。
“那他有几个?”她咋摸着舌根处溢出的苦涩,干巴巴地问。
于氏哭笑不得:“这都过去多少年了?妾身一个外人,从何得知?当时隐约听尚宫局的同僚说过,来了批南越美人和新罗婢,她们忙着登记造册,人数还不少。江王虽是个不受宠的皇子,但也不可能太薄待,估摸着三五个还是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