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氏冷汗直冒,清楚李绛绝不可能说出这些话,可也约束不了耍酒疯的郑鹤衣,只能干着急。
好在江王终于忍无可忍,眼神锋利如刀,讥诮一笑,“太子妃醉了,微臣告退!”
说罢再不多留一瞬,转身拂袖而去。
李绪慌忙跟上,见他面色不善,便也不敢多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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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晚郑鹤衣依旧宿在拾翠殿,于氏亲自回少阳院见李绛,说她酒后不耐,又哭又闹,恐惊扰到他,故而暂且安置在对面,由她和薛娘子一起照顾。
李绛虽有些失望,可因棒伤发作,不想被她笑话了去,便痛快的应了下来。
静养一夜,外加针灸和敷药,此日便好了许多,早起梳洗穿戴毕,正欲遣人去问郑鹤衣醒了没,却见谒者来禀,说江王派人求见。
李绛有些摸不着头脑,这些年两人早就断绝往来,此次江王回京,朝中表面平静,内里早就暗流涌动。
他清楚的感觉到东宫派系对江王的敌意和提防,别说重修旧好,能和谐相处都算烧高香了。而江王对东宫也不曾示好,即便御前答应会辅佐他,可过后只言片语都不曾有,怎么突然派人来?
他压下狐疑,整了正衣冠,下令道:“宣进来。”
来人是江王身边的亲随,礼毕,呈上了一封信笺,说是江王亲笔所书。
李绛愈发困惑,侍从接过来递交给他,不等他查看,信使便躬身请辞。
他也不想看到江王的人,便摆了摆手。
江王的书法根基源于本朝大家,笔势外柔内刚,锋芒不露。
封皮上“江王李昙奉书太子殿下”这行字映入眼帘时,李绛有些怔忪,时隔多年,他的字迹愈发端庄圆融,平和从容,和如今孤高自赏、遗世独立的形象有些相悖。
他心里五味杂陈,犹豫着拆开了信笺。
“殿下钧鉴:
此前紫宸殿重逢,见殿下与妃执手同立,珠璧交辉,光华蕴藉,恍如金童玉女现世,臣心甚慰。
后于东阁夜宴,陛下赐膳,见殿下进馔奉羹,妃应对上询,皆礼仪周备,更觉欣慰。
中夜难寐,偶启旧箧,得见殿下启蒙时所临《乐毅论》残页,墨痕稚拙,犹存当年习字余温。”
读到此处,李绛不由顿了一下,心头百感交集。
他出生后不久,几位伯父相继离世,储君之位阴差阳错便落到了父亲头上,为了应对突如其来的巨大变化,父母皆忙的不可开交。
他上无兄长,却有个年长他七岁的小阿叔,也就是江王李昙。
他从小便是李昙的小尾巴,及至后来读书认字都是由他启蒙,甚至连第一次学习骑射,也是被他抱上马鞍的。
“忆及太液池边授《毛诗》,北苑楼前教骑射,殿下初乘玉花骢,紧攥臣袖惊呼‘阿叔莫松手’之声,犹言在耳。然白驹过隙,斗转星移,昔年需臣俯身搀扶的垂髫稚子,今已位居东宫,持圭垂旒。”
李绛一路看下来,随着目光逐行扫过,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这些熟悉乃至亲切的笔迹,此刻却像淬了毒的尖刀,专戮他的心肺。
“昨日蓬莱阁前闻妃言,殿下尝于午夜独登高阁,思臣至泣涕,令臣诚惶诚恐。然殿下当知,昔年风雨如晦,臣若不离长安,恐难善终……”
看到这里时,他不由惊叫了一声,有些声抖气喘,苍白的脸上满是难以置信。
郑鹤衣她……她疯了吗?她怎么敢……莫名的愤怒和羞耻瞬间传遍全身,他不由攥紧了拳头。
“今陛下圣体违和,臣虽奉诏辅政,然荆襄水患未平,淮南漕运待修,实难久居长安。且殿下既为国之储贰,当知世路漫长,终需独行。譬如幼时学骑,臣终将松手——如今朝堂风雨,臣亦不能再为殿下执辔。
前尘往事,如镜花水月。望殿下善自珍摄,以社稷为重。
臣当恪守藩臣本分,绝不擅入东宫半步,殿下请勿再念。
临书仓促,墨浅情长。
臣昙 再拜
永安五年暮秋”
一口气看到结尾,李绛再难平静,恼羞成怒之下,用力将信笺撕得粉碎。
“郑鹤衣人呢?”他厉声咆哮,胸腔剧烈起伏,五官近乎狰狞,“我要杀了她!”
刘褚缩在一边,小声回道:“太子妃……昨晚没回来……您忘了吗?”
第73章 灰心
李绛这才想起, 郑鹤衣昨夜宿在对面。
“摆驾拾翠殿。”他急火攻心,双目赤红,抬脚重重碾着地上的碎纸片, 仿佛践踏的并非尺素, 而是江王写这封信时洋洋得意的嘴脸。
他胸中怒意翻涌,痛恨虚情假意占尽上风的江王
,痛恨信口雌黄令他颜面尽失的郑鹤衣, 最为痛恨的,却是懵懂无知时全心追随江王的自己。
奈何人无法改变过去, 他只能去寻郑鹤衣泄愤。
却说郑鹤衣昏昏沉沉睡了半日,睁开眼时天已大亮。
薛成碧早穿戴齐整, 正等她起来共用朝食。
郑鹤衣懒懒的没有胃口,推她道:“你自己去吃吧, 不用管我,反正我又饿不着。”
薛成碧身为客人,自不好意思, 便道:“我也不饿,只是平素习惯了家中的作息时间。”
郑鹤衣便不再催, 无精打采地伏在枕上, 轻轻蜷了蜷手掌, 蹙眉道:“阿碧,我昨日喝醉后, 没什么失态的举动吧?”
薛成碧忍俊不禁, 揉了揉她松散歪斜的发髻, 笑道:“你不会真的记不得了?”
郑鹤衣轻捶钝痛的脑袋,茫然道:“乱纷纷的,像梦一样七零八碎。”
“见了什么人, 说了什么话,全都没有印象吗?”薛成碧很惊讶。
郑鹤衣屈起指节轻揉眉心,呢喃道:“好像听说江王路过,后来……他没有登阁吧?”她满心忐忑地望向薛成碧,却见薛成碧掩口轻笑:“没有”
她这才松了口气,庆幸道:“那就好,那就好。”
薛成碧话锋一转,挑眉道:“可你下去找他了。”
郑鹤衣一骨碌坐起身,惊问道:“真的吗?你们怎么不拦着?”
薛成碧骇笑道:“我们哪里拦得住?”见郑鹤衣反应如此激烈,愈发激起了她的好奇心,“姊姊,你有没有发现,江王和太子有几分相像。”
郑鹤衣想了想,茫然道:“有吗?”
“都有些倨傲自矜,”薛成碧小声道:“就是江王更老一些。”
郑鹤衣立刻竖起眉毛,连声道:“哪里老了?我觉得那个年龄刚刚好,男人二十岁之前,都是愣头青幼稚鬼,难道你喜欢这种?”
薛成碧哑口无言,满面羞赧道:“我不过随口一说,你为何这么激动?”
一时存了报复心理,便添油加醋,转述了她昨日酒后狂行,郑鹤衣听得心惊不已,可她全然没了印象。
“你不仅对着江王又哭又闹,当众抱着不肯撒手,后来咱们回去时途经清晖阁,于姑姑带我顺路拜见萧婕妤,她听说你醉了,好心捧来醒酒汤,你……你把人家当宫人使唤,临了还打赏了一只花钿,萧婕妤都快尴尬死了。”
郑鹤衣心乱如麻,又窘又怕,不知将来如何面对,恨不得挖条地缝钻进去,以后再也别见人了。
可她又不死心,有点不信自己回做出这般狂悖之举,起身道:“我得问问傅姆,她在旁边为何不劝着。”
“别说于姑姑,我们十几号人也劝不住呀。”薛成碧无奈道。
郑鹤衣刚趿上便鞋,就隐约听到外边传来轰然巨响,似乎还夹杂着此起彼伏的惊叫声。
“发生什么事了?”她转身问薛成碧。
薛成碧也一头雾水,正要帮她拿衣服,却见文苑哭喊着撞了进来,大叫道:“不好了,不好了,太子驾到,他带人……抓了昨日随行的女官……说是要杖毙。”话音未落,隔着重门就听到了惨呼。
郑鹤衣猛地一震,忽然感到一阵后怕。难道李绛知道了昨日的事,来找她算账?
“要不……先躲起来吧?”薛成碧早就乱了分寸,抓住她的手臂惊恐道。
她虽然又惊又怕,可也不愿做缩头乌龟,何况昨日那般缠绵,他不可能突然就翻脸,于是举步往外奔去。
薛成碧不知所措,只能带着文苑跟了上来。
到了廊下后,郑鹤衣转身按住她肩,勉力挤出一丝笑道:“别慌,有我呢,太子虽然脾气不好,可我有办法对付,你们先别出来,等他冷静下来,我再带你拜见。”
薛成碧慌忙点头,一叠声道:“姊姊小心啊。”
郑鹤衣将她推到雕花柱子后,才大步往外走去。
远远就见宫门大开,李绛紫袍金冠,气势汹汹,在一群侍从的簇拥下,站在台矶上扬起手杖,奋力叫嚣道:“郑鹤衣,滚出来!”
郑鹤衣虽有些理亏,可也不想在大庭广众下丢人,她还沉浸在昨日如胶似漆的甜蜜氛围中,浑然不知危险在逼近。
“殿下有什么话,进来说!”她如往常般语笑嫣然,冲他招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