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回来时住的南熏殿,彼时太皇太后还在兴庆殿,因此她对大同殿的布局极为陌生,在宫人的引领下才找到通往正殿的路。
正是洒扫之时,见满眼都是陌生宫人,她心里不由得狂喜,于是逐个相问今夕何夕,无论男女老少,都说是正月初七。
一路走到正殿,从宫女到内监再到侍卫,没有听到任何不同的答案。
太皇太后正在暖阁等着用朝食,听门口禀报说太子妃来了,不由笑道:“今儿倒是不睡懒觉了,快去添副碗筷。”
这声音分外亲切,和她记忆中的太皇太后别无二致。
郑鹤衣心头
一暖,缓步走了进去,看到鹤发童颜笑容可掬的老人时,眼睛蓦地一酸,趋步上前,在她面前跪下,深深拜谢。
太皇太后一头雾水,忙命人搀她起来,一叠声问道:“好端端的,怎么又磕头?是嫌前几日的压岁钱太少了?快平身!”
左右俱都失笑,阁中气氛顿时变得欢快起来。
郑鹤衣也破涕为笑,起身在下首落座,下意识便问今日几号。
太皇太后却把脸一沉,郑鹤衣不由紧张起来。
她哼了一声,嘟囔道:“怎么突然改口了?之前天天叫太婆,今儿怎么改称太皇太后了?”
郑鹤衣这才松了口气,又暗暗吃惊,先前那般僭越吧?真是不知天高地厚。只得赔笑道:“那些天实在糊涂,还请您恕罪。”
太皇太后仔细端详着她,见她举止斯文,谈吐清晰,再不复先前的混沌迷茫,神色不由凝重起来,一把握住她的手,激动道:“好丫头,你可算是醒来了……”
第92章 前程
郑鹤衣的手被那双温暖柔软的手掌包裹时, 一股奇异的暖流自心间升起。
这种被珍视、被呵护的感觉让她鼻头一酸,不由自主地放松了下来。
先前种种虽无印象,可因着对方自然而然的亲密动作, 让她坚信宫人所言非虚, 这段时间太皇太后的确对她疼爱有加。
她吸了吸鼻子,轻声问:“这些日子……是不是给您添了许多麻烦?”
“傻丫头,”太皇太后捏捏她纤薄的手掌, 笑道:“他们都是打个照面就走,只有你不嫌我这把衰朽老骨头, 总是常伴左右,承欢膝下, 我心里不知多欢喜,何来麻烦?”
郑鹤衣心里感动, 眼眶不由得发红,鼓起勇气试探道:“那……我能不能继续留在兴庆宫陪着您?”
太皇太后面上笑意却渐渐淡去,虽万般不舍, 却只能正色规劝:“你是太子妃,且正当韶华, 既已痊愈, 就该早日回归正轨。哪有小小年纪就生退意的?我看得出来, 太子对你一片真心。可天潢贵胄的情分,是靠不住的。”
说到这里, 她似有些动情, “身为太子, 这世间的万事万物于他而言,皆唾手可得。人的本性是趋利避害,若在你身上一直得不到甜头, 势必就会转向别处。等你蹉跎到老,无依无靠时,就悔之晚矣。我们那一代的姊妹,最开始有十七八个,可如今能与我作伴,在此安享天年的,不过二三人。”
“其他人呢?中途回家了吗?”郑鹤衣惊愕地问道。
太皇太后被她的天真逗乐了,末了又觉无限悲怆,苦笑着道:“皇宫可不是安乐窝,身为天家妇,哪有中途退场的?大都凋零折陨了,即便熬到先皇驾崩,也是被发去感业寺出家,余生和青灯黄卷为伴。”
郑鹤衣闻言怔住了,明白这不仅是规劝,更是警告。
见她像是被吓坏了,太皇太后又有些于心不忍,慈爱地拍拍她的手臂,柔声道:“别这样没出息,拿出年轻人的心劲来。”
说着低下声气,凑到她耳边,神秘一笑道:“有人给你看过相,说你将来有可能母仪天下。本朝近百年都未有嫔妃生前封后,我老人家还想拼着一口气,亲眼看看封后盛况。”
郑鹤衣只觉得匪夷所思,语无伦次道:“这……这怎么……是戏言吧?您……可别当真……”
太皇太后笑道:“这点信心都没有吗?”
郑鹤衣实在哭笑不得,倒不是有没有信心的问题。而是她这会儿灰心丧气,万事都提不起兴致,何况天方夜谭一般的皇后之位?
但看着老人憧憬的神情和灼灼的目光,想到这把年纪或许也时日不多,心里不觉百感交集,热血竟慢慢涌上心头,银牙一咬,正色道:“您好生保重,真到了那一天,我第一个请您去观礼。”
太皇太后闻言大乐,笑指着她道:“一言为定可不许反悔哦。”
郑鹤衣便与她击掌为誓,一时激情澎湃,恨不得立即就毁东宫。
可身上仍有些不快,便顺势倒在她怀里,撒娇道:“这里清静,我在修养几天吧!”
太皇太后搂住她拍抚着,眼中满是疼惜,“难道兴庆宫缺衣少食,我非得今日撵你走吗?安心住着吧,等他们来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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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四日,太子仪仗队在兴庆宫外相候,李绛亲自入内接郑鹤衣。
二人拜别太皇太后,携手出了大同殿。
待行至阶下,郑鹤衣便抽回手,借口太冷要拢入袖中。
李绛明白她之前是做戏给太皇太后看,便有些不忿,抱怨道:“好生虚伪。”
郑鹤衣反唇相讥:“比不得殿下坦率。”
李绛哑口无言,当先一步往前走去。
自从她见好之后,他每有闲暇便来探望。
可她常不假辞色,冷言冷语,说是对受伤之后的事毫无印象,他却半信半疑,觉得她怀恨在心,故意报复。
刚出兴庆宫,就见道旁旌旗招展,内侍宫娥林立,簇拥着香车宝辇,见他们相继出来,俱都上前拜倒,见过太子后,起身高呼:“恭迎太子妃回宫!”
郑鹤衣许久未见这么大的阵仗,倒是怔了一下。身侧的于氏轻挽住她手臂,扶她走到阶前。
“平身!”她缓缓抬手,语气平和但颇有气势。
为首的竟非内侍,也非女官,而是两名华服女子。
左首女子梳着圆润的乌蛮髻,发间饰金玉花钿,钗首明珠滴垂于额,映的肤如凝脂,天庭饱满。上着挺括的宝蓝色蜀锦交领袖襦衫,配六副湘裙,臂间挽着泥金帔子,宫绦上悬镂空雕花银香球,端庄温润,观之可亲。
又首女子身材苗条,梳着高耸的灵蛇髻,发鬟微偏,戴金叶步摇冠,玉流苏簌簌垂落两边,显得风致楚楚,娇俏灵动。五彩绣花短襦配银灰裥裙 ,外罩水红轻绡大袖衫,轻盈灵动,袅袅娜娜。
郑鹤衣有些茫然,不由转向李绛,神色间满是疑惑。
李绛似乎比她还诧异,这才想到可能没人告诉她,一时尴尬不已,只得硬着头皮道:“两位昭训,还不上前见过太子妃?”
郑崔二女相携起身,款步行至阶前,神色恭敬道:“妾身郑怀瑜见过太子妃、妾身崔令姿见过太子妃。”
郑鹤衣恍然大悟,居然是她们?去年花朝节在宫中见过后,她们偶尔也随长辈去郑家拜访,她有时候心情好了,也是邀请她们去住处玩耍,薛成碧知道后还流露过不满……
震惊过后,一缕酸涩逐渐隐去,剩下的却是庆幸。
东宫自然会有新人,好在也算玩伴,以后相处起来应该不会太难。
她吸了口气,脸上堆起得体的笑意,主动步下台阶相扶,“能在此得见故人,我不胜欢喜,快快请起!”
郑鹤衣的风评算不上好,二女入宫数月,自然早有耳闻,一直以为唯恐见面后会受刁难,想不到她竟如此和气,自是又惊又喜。
寒暄过后,郑鹤衣便问她们住在何处,两人回说暂居宜秋宫,若她还有别的考量,回去后再另行安排。
还好不是宜春宫,郑鹤衣又是一阵庆幸。
末了却感到难言的悲哀,她竟不知不觉卑微到这种地步了?
登辇之时,李绛想邀郑鹤衣同车,话还未出口,她已经先行往后走去,只得讪讪收回手。
一行人浩浩荡荡回到东宫时,刘褚领着内侍皆在门外迎候,李绛方才遭她无事,心里很不是滋味,便自行回了丽正殿。
郑崔二女护送郑鹤衣到了宜春宫,众女官早就等在石障前,郑鹤衣一眼扫过碑上朱红的文字,差点要透不过气来。
缓过来之后才看向众人,打眼望去,竟发现多了两三个新面孔,可人数并没有变化,心里便有些犯嘀咕。
宜春宫无论寝居、理妆还是会客、闲坐之处,都远比少阳院宽敞舒适,想到薛成碧还没来过,她心里便有些过意不去。
打发走郑崔二人,她忙将于氏唤至正寝后的小阁,悄声询问内官的人事变动,“这些都该我管,可我
并不知情,究竟是谁安排的?”
说是贵妃的话,她无话可说。若是两位昭训,那她可不能依,否则将来还不得蹬鼻子上脸?
于氏想到当日的惨状,心里不由得直打突。以强权掩盖真相,究竟能掩盖多久,上位者并不关心。可活生生的人命,就此成了乱葬岗的孤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