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说到这里,心里竟有些酸溜溜的。
“恐怕不是,”宫人回道:“日间她和郑昭训请安时,您送了她们玉如意和彩缎,她是乔装改扮,和宫女一起来送谢礼的。”
明显是借口,什么谢礼非得深更半夜来送?她打起精神,命人去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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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令姿一身宫女装扮,被径直领到了郑鹤衣的寝阁。
她一看到郑鹤衣,立刻噗通一声跪下。
“快起来说话。”郑鹤衣弯腰扶住,脸上满是困惑。
崔令姿环顾周围,欲言又止。
郑鹤衣屏退宫人,拉她在窗前小榻落座。
崔令姿咬了咬牙,像是终于下定决心般,竟再次跪下:“妾身深夜来访,打扰太子妃休息,实在罪该万死。”
郑鹤衣无奈道:“既然已经打扰,就别客套了,起来说正事吧!”
崔令姿讪讪起身,吞吞吐吐地说明白了来意。
原来她曾和郑怀瑜有过约定,绝对不能做对不起她的事,也就是说,如若太子召唤,谁都不能前往。
可就在片刻之前,丽正殿来人,她称病婉拒,不料郑怀瑜却打扮的漂漂亮亮,乘坐肩舆出了宜秋宫。
她思来想去,辗转难安,生怕蒙在鼓里的郑鹤衣将来发难,这才冒险前来通报。
“还有一事……”她低垂着头,犹豫着道:“阿郑平时看上去腼腆温吞,其实……她并没有那么简单。这段时间,我们俩看似受尽冷落,但衣食不缺,彼此作伴,也能自得其乐。可她动不动就唉声叹气,抱怨自己同为郑家女,却因为您的缘故,一辈子都断送在宫里了……妾身唯恐她口无遮拦,会招来祸端,每次都苦劝良久,但她还是时不时会发牢骚……就连今晚回去的路上,也悄悄表示,您……您有些口是心非,若真的想让我们侍寝,就不该在大庭广众之下问,那不是变着法撵人吗?”
眼见郑鹤衣脸色越来越难看,她慌忙澄清道:“太子妃,您别生气,妾身只是如实转述……”
“你们不是一起长大,情同姊妹吗?”郑鹤衣突如其来的一句话,将她打了个措手不及。
第94章 后宫(下)
“太子妃明鉴……”崔令姿不觉声泪俱下, “正因为情同姊妹,妾身才不敢……不敢包庇,万一她将来走上不归路, 妾身后悔都晚了……”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 郑鹤衣却听得一阵阵恶寒。
崔令姿悄悄观察,见她终于动容,不由心下窃喜, 忙趁热打铁,言辞恳切道:“将来阿郑升了位分, 抑或诞下皇嗣,地位必然水涨船高。身为人母, 怎么会心甘情愿将自己的骨肉送给别人?于公于私,她都可能会对您心生敌意, 一旦……一旦铸成大错,看在郑家的份上,她多半不会……不会怎样。”
像是有些后怕, 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可妾身到底是外姓, 又与她形影不离, 届时怕是会被当成替罪羊。妾身预想越怕, 可实在愚钝,不知该如何是好, 只能前来求教太子妃……”
身为人母那句犹如醍醐灌顶, 郑鹤衣猛地坐直了身体。
说来惭愧, 她在这一刻才醒悟,有些事得站在对方的立场想一想。
换做她是郑怀瑜或崔令姿,突然有一天成了家族晋升的工具, 和过去的生活一刀两断,亲人、朋友甚至意中人再也见不到,还得如履薄冰,到处看人眼色,就连辛苦孕育的孩子都不算自己的,她怕是早就掀桌一百次了……
见她神色异常,崔令姿这才意识到失言,当即吓得冷汗涔涔,“妾身不是那个意思……太子妃明鉴,那是阿郑说的……为了郑家,也为了崔家,妾身什么都愿意的……若妾身有了孩子,无论男女都给……”
“我看着像强盗吗?”郑鹤衣笑着打断了她。
纵然厌恶她算计好友的恶劣行径,可也明白了她的苦衷。
族中实在找不出适龄的未婚女,而他的兄长又是郑骁的得力下属,平时私交甚笃,恰好她和郑怀瑜自幼交好,这才得以入选。
和自己一样,她们进宫之前,想必也一派天真,不知天高地厚。
“我心里有数。”她伸手搀起崔令姿,叹了口气道:“你担心阿郑一旦得宠,自己会落单吧?”
崔令姿羞愧难言,不觉面红耳赤。
她在闺中时和薛成碧玩笑,也憧憬过将来能嫁给一个男人,实在不行就做妯娌,只要不分开就好了。
没想到眼前就有现成的例子,可结局并非她们想象的那样完美。
“妾身兄妹无论对郑家,还是对您都忠心耿耿,因为妾身别无选择,太子妃,您一定要相信……”崔令姿紧紧抓着她的手臂,激动的颤不成声。
“忠心不是挂在嘴上的,”郑鹤衣苦笑道,“我明白你的来意,今天太晚了,快回去睡觉吧!”
崔令姿还想说什么,可见她已经开始打呵欠,只得战战兢兢告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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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鹤衣终于可以躺下,却又辗转难眠。
李绛此刻想必正在宠幸别的女子,她应该妒恨交加,狂性大发,像母亲当年那样,持剑冲入丽正殿闹个天翻地覆。
可事实上她甚至懒怠动一下,心里更多琢磨的,是崔令姿夜访之事。
她们是闺中密友,两家又是世交,按理说该亲如手足才是。就算郑怀瑜对她怀有异心,崔令姿也该替她保密,甚至和她站在同一阵营,怎么能暗中告密?
这让她很气愤,也替郑怀瑜不值。
以她浅薄的印象来看,郑怀瑜腼腆怯懦,不像有主见,更不像有城府的人。反倒看似坦诚的崔令姿居心叵测,说不定会因妒生恨,继而加害于她。身为主母,她责无旁贷,必须地设法提醒郑怀瑜加以防备。
她轻轻吐了口气,心中已有决断。
次日晨起,洗漱过后她派人去找于氏,并悄悄告知昨夜之事。
于氏深感震惊,立刻建议她不要插手,“平时如胶似漆,形影不离,可一个主动背诺,一个私下里告黑状,我看都不是善茬,就让她们狗咬狗好了,您千万别多管闲事,免得将来里外不是人。”
对于李绛宠幸其他人,她表现得比郑鹤衣还要激愤,有些痛心疾首道:“殿下想必只是随口说说,并不是真要……定是那郑昭训使了狐媚手段,这才得以留下。”
郑鹤衣笑睨她一眼,戏谑道:“房帷之事,男的若真无意,女的再有手段又有何用?你就别向处处向着他了。”
于氏见她如此风淡云轻,顿时便气笑了,“我向着谁呀?还不是怕您伤心吗?就当我狗拿耗子好了。”
“放心吧,我才没有
伤心,这不是迟早的事吗?好歹我也算享受过专房专宠,你们脸上也算有过光。”她笑着打趣道。
于氏见她似乎真的未放在心上,这才暗暗舒了口气。
正说话间,宫人来报,说郑昭训从丽正殿回来了,按照规矩来拜她。
“拜我作甚?”郑鹤衣大惑不解。
于氏气不打一处来,冷笑道:“侍寝本来是您的事,既由人家代劳,您是不是该准备谢礼?”
“还……还有这规矩?”郑鹤衣瞠目结舌,失笑道:“那我若是养几个面首,陪侍完之后,他们可以去找殿下领赏吗?”
于氏吓了一跳,传话的宫人也有些噤若寒蝉。
“戏言罢了,你们何故如此惊惶?”她诧异道。
“虽说是戏言,可若是传个几茬,指不定多少人当真呢!”于氏请拍着胸脯,煞有介事道。
“我无所谓。”她若无其事道。
于氏为之气结,梗着脖子道:“妾身的老脸不要了吗?”
身为傅姆,若真教导出那样荒淫无耻的太子妃,她先找根绳子吊死算了。
郑鹤衣笑得前俯后仰,好一会儿才缓过来,推她道:“去给新人准备谢礼吧,殿下素来不懂节制,她定是累坏了。”
于氏定定瞧了她一眼,苦笑着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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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怀瑜独自站在承恩殿,等得越久越忐忑,等得越久越心焦。
“郑昭训,太子妃邀您共用朝食。”珠帘后响起脚步声,出来一个细挑身材的宫女,福了福身柔声道。
郑怀瑜难掩诧异,却又不知该说什么,只得跟着她转去膳厅。
掌食正带着宫人布菜,郑鹤衣则倚坐在临窗交椅上,翻看一卷昏黄的文书,晨光穿过雕花窗格,映亮了她半边脸容。
不同于平日在寝殿的家常打扮,此时她已穿戴整齐。浅绯色联珠文锦大袖襦外罩着银画披帛,齐腰系郁金长裙。
衣服虽华丽,发式却较简约,只梳了个微偏的单螺髻,髻心略松,用一支金丝累凤衔珠钗固住,凤嘴垂落的珍珠流苏在耳畔微晃,温润的珠光晕在那半边脸上,丝毫也看不出病容。
可惜她仍戴貂绒暖额,让人第一眼就会想起她尚未痊愈。
待看清书册上“东宫彤史”的字样后,郑怀瑜心头莫名一紧。郑鹤衣在闺中时就无贤名,进宫后想来也不会收敛,她甚至听过传言,说她受伤之事疑点重重,极有可能是与太子互殴所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