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成碧来宜春宫后,李绛便没再过来,只偶尔遣人问候一下,或者送些膳食果品之类。
郑鹤衣忙着筹办花朝宴,薛成碧则为了制香,整天沉浸故纸堆中。
耗时多日后,薛成碧总算有了灵感,将她暂拟的香方拿给郑鹤衣看。
郑鹤衣从未接触过,入眼处都是什么君臣佐使,沉香、檀香、降真香,还有什么甘松、柏子、梅蕊、松针、荔枝壳甚至竹心清露。
她从不知合香居然这么麻烦,需要的东西杂七杂八。
其他都可差宫人慢慢置办,唯有上品沉香、檀香、降真香不好找。
“这个好说,明日殿下休沐,我去找他要。”郑鹤衣拍着胸脯道。
薛成碧有些不安地问道:“我来了这许多时日,殿下都不曾踏进宜春宫半步,想来是觉得不方便。要么,我搬去宜秋宫,和二位昭训为伴,这样……”
郑鹤衣笑着宽慰道:“你是我的客人,又不是她们的,干嘛要去陪她们?殿下上回筹办的元宵灯会,圣人和朝臣都很满意,如今除了弓马骑射和读书,也开始着手处理政务,忙的焦头烂额,哪有空来找我?”
薛成碧惊呼道:“你是说……丹凤门外的灯会,是太子殿下……他好厉害啊,我以前只当他就会玩乐。”
虽说拾翠殿的见闻让她心有余悸,可郑鹤衣自己都忘了,对他似乎比从前更亲厚,薛成碧自然也就释怀了。
如今得知那场人人称道的盛大灯会竟是他的手笔,不由得心生佩服。
“这难道不算玩乐吗?”郑鹤衣有些好笑。
“也算大本事。”薛成碧由衷的称赞道。
“对了,你有没有见过他?”郑鹤衣忽然问道。
薛成碧一下子被问住了,正犹豫之时,郑鹤衣又问道:“他是不是欺负过你?上回我说要请你来玩,他的脸色一下就不对劲了。我当时就有些怀疑,追问的时候他连连否认。”
“没……
怎么会呢?”薛成碧心头砰砰直跳,不知何故紧张的口干舌燥。
“那就奇怪了。”郑鹤衣似乎才回过味来,抚着下巴喃喃道:“宜春宫这么大,咱们又没有住在一间屋里,他就算是避嫌,也不用这么彻底吧?”
薛成碧努了努嘴,小声道:“或者……他去宜秋宫了。”想到这里,心里竟觉得酸溜溜的。
郑鹤衣听到这话,心里也颇不是滋味,苦笑道:“他是太子,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我也管不着。”
薛成碧有些不忿,忍不住抱怨道:“她们是你的媵侍,不该和你争宠。”
郑鹤衣怕她误会,连忙解释道:“她们对我一向很尊敬,从未有过此心。否则我不在的时候,她们也不会深居简出。”
“姊姊,”薛成碧犹豫了一下,小声道:“依我看,你得提防着点。那崔昭训颇有城府,郑昭训看似温驯,恐怕也非省油的灯。”
“为什么这么说?”郑鹤衣纳闷道。
薛成碧有些犯难,她还不认识崔郑二人时,就对她们产生了莫名的敌意。当时郑鹤衣在备嫁,她们经常登门造访。
如今阴错阳差,她们居然嫁到东宫,成了太子的姬妾。
郑鹤衣又糊涂又心软,说不定假以时日,她们便会取代她在郑鹤衣心里的位置,这让她很焦虑,也很愤怒。因此处处留心,慢慢发现一些蛛丝马迹,认定她们绝非善类。
“难道没人跟你说过吗?”薛成碧有些不可思议。
郑鹤衣摇头,薛成碧顿时后悔不迭。
“她们都得仰仗我,没理由加害于我吧?”郑鹤衣寻思道。
薛成碧叹了口气,实在无言以对。
**
次日用过朝食,郑鹤衣便去丽正殿找李绛。
他早就起身,说是在外书房忙公务。
郑鹤衣跟着刘褚穿过游廊,到了一处小院。只见前后湘帘掩映,四周瑶草名花,争奇斗艳。
见郑鹤衣一脸惊诧,刘褚笑道:“此处地下有热泉,所以花木比别处繁盛。”
郑鹤衣恍然大悟,难怪一进来便觉得热意熏蒸。
帘后便是一明一暗两间书房,两名青衣阿监正在洒扫擦洗,见二人进来,忙躬身见礼。
刘褚带郑鹤衣进了明间,并未看到李绛,却撞见了整理画案的褔穗儿,悄声道:“殿下在里边批阅文书呢!”
难得见他这么用功,郑鹤衣心下好奇,冲两人比了个手势,蹑手蹑脚进去了。
里间光线略暗,但清风习习,也更加清幽通透。
支摘窗下设一张紫檀硬木镶大理石案,两边挂着巨幅天青色衢花绫绘山水画,几上瓶花、香炉、玩器皆古意盎然。
李绛身着松垮垮的鹦哥绿潞绸衫绔,并未梳髻,满把青丝用一条大红纻纱帕子高高束着,发梢垂落下来直腰际。
他背对着门口,正坐在一张乌木镂金藤丝垫矮圈椅中咬着笔头发呆。
郑鹤衣不由窃笑,屏气凝神,弓腰小心挪了进去,正待从背后蒙住他眼睛,不料刚一伸手便被擒住,急的她连声惊呼:“你后脑勺长眼睛了吗?怎么知道我来了?”
李绛一把将她拽入怀中,安放在膝上后吸了吸鼻子,挑眉道:“我脑后虽没长眼睛,鼻子却很灵。”
“我身上有味道?”郑鹤衣吓了一跳,昨夜和薛成碧聊的太晚,实在困倦就没有沐浴,难道已经馊了?
“当然。”他说着将脸埋进她颈窝,深深嗅了嗅。
“什么……味儿?”郑鹤衣惴惴不安地问。
“嗯—”他的鼻尖拱了拱,沉吟道:“小野马身上的汗味儿。”
郑鹤衣顿时惊跳而起,又被他摁了回去。
“你……怎么骂人啊?”她的脸窘的通红。
他笑着捧住她香腮揉了揉道:“这怎么能算骂人?我就很喜欢呀。”
郑鹤衣瞥见他左掌有一片红印,捉住一看,不由大笑起来,“让我抓住了吧?你根本就没在用功。”
雪白的掌心上,用朱笔描画着两片红唇,虽有些晕染,却还是能清晰辨出。
-----------------------
作者有话说:注:①出自红楼院应制(一作沈佺期诗)
第107章 缱绻
李绛被逮了个正着, 见实在抽不回,便扭过头闷笑不语。
郑鹤衣心底莫名泛酸,咄咄逼视着他:“这是谁的樱桃小嘴?”说着环顾四周, 像是再寻找什么。
李绛忍俊不禁, 凑到她耳畔悄声道:“我也不知道,大概是哪个小野马的。”
她猛然回想起那次的经历,耳根顿时红透。
他顺势搂紧了她, 曲起指节在她饱满的唇上揉了揉,戏谑道:“今天可没擦胭脂。”
身为太子妃, 袍衫并不常穿,新做的话过于铺张, 她最后是从李绛的常服里挑了几件,稍加改动正好合身。日常习惯这等打扮后, 繁琐的梳妆自然就省去了,早上可以多睡个把时辰。
咫尺之间,她一眼就瞧出了些许名堂, 也有样学样,在他唇上揩了揩, 将沾了抹朱红的指尖举到面前, 笑嘻嘻道:“这是什么?批阅文书的时候不用心, 净想着……唔!”
趁她不备,他猛的启唇, 一口叼住了她细嫩的指尖。乌亮的眸中闪动着两簇小火苗, 灼得她浑身燥热, 背上渐渐浮起一层薄汗。
她的指甲粉盈盈的,剪的很短,指腹上的又紧又薄, 带着些微汗意。
他刚作势要咬,她立刻面露惊恐,龇牙咧嘴求饶。
“你知道我在想什么?”他坏笑着放开,搂在她腰间的手臂紧了紧,她的身躯不由自主往他怀里沉了几分。
她惊讶地瞪圆了眼睛,嗫喏道:“青天白日的……”
像是在回应她,“吱呀”一声,垂幔外的槅门被人带上。
一定是刘褚,那老家伙满肚子坏水,她气哼哼的想着。怔忪之时,一条腿被扳开,换成了跨坐的姿势。
“上回也是在书房。”他将她拥入怀中,五指从肩头一路辗转而下,像拨弄一把心爱的琵琶。
她服帖地依在他怀中,双目半阖,微濡的手掌沿着玉白的颈项爬上去,轻柔的解开了束发的帕子。青丝垂落下来,云缎般柔软光滑,泛着清凉的水汽。
他们对彼此的了解,似乎仅限于此。
因为探索身体,远远要比触摸灵魂容易的多,也安全的多。
他们总是能轻而易举让对方神魂颠倒,如痴如醉。
这一回也不例外,甚至比之前每回加起来更甚。
**
等到云收雨歇,兰麝香消,已约莫日昳。
窗前软风徐徐,纱帐如漫卷的白云,伴着午后暖阳,轻拂过浅黄蟠龙飞凤纹绣毯上相拥的年轻身体。
一个肤光胜雪,一个琥珀凝酥,皆四肢修长,骨肉匀亭,交颈而卧时,即便不着寸丝,竟也美的雌雄难辨。
郑鹤衣的脸几乎嵌在李绛颈窝里,汗湿的脸埋在他柔滑的青丝中,吸了口气,呢喃道:“真香。”
她的幞头虽有些歪,但依旧牢牢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