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笔尖虚点空中,“我们再做那支清君侧、稳社稷的勤王之师,名正言顺。”
李承羡点点头,刚想说什么,却突然掩住口
咳嗽起来。
萧珩转笔的动作倏地停住,眉头紧紧拧起。
他这才仔细打量李承羡,发现比起他离京前,李承羡竟消瘦憔悴了太多,眼窝深陷,颧骨凸出。
萧珩猛地放下笔,起身快步来到他面前,声音沉了下去:“你别告诉我……你自己也用了那药?”
李承羡止住咳嗽,抬起眼,对上萧珩探究的目光,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笑:“我一个在冷宫角落里活了二十年、无人问津的皇子,怎么可能因为父皇那一点微不足道的愧疚,就真的能得到他的信任?”
“我若不用,如何能让他放心的喝下去?”
萧珩一把揪住李承羡的衣襟,怒道:“可你不知道吗?那药性猛烈,侵入肺腑,无力回天。就算最后赢了,你也没命坐上那把龙椅了。”
李承羡被他揪着,并无挣扎,凄凉地笑了笑:“我本也没想过要坐。”
他按住萧珩的手,声音带着寒意:“八岁那年,我躲在屏风后,亲眼看着父皇……仅仅因为我娘亲不小心冲撞了他心爱的崔贵妃,便亲手掐死了她。”
“从那天起,我谨小慎微,如履薄冰的活着,只为了报仇。如今大仇将报,我死而无憾。”
他话锋一转,目光亮了一瞬:“只是……清瑶有孕了。”
萧珩眸光一凝,退了几步,紧盯着他,问道:“几个月了?是在你中毒前,还是之后……”
李承羡脸上露出一丝庆幸:“三个月了,万幸……是在那之前,孩子没事。”但这庆幸很快被深深的忧虑取代,“可我必须为她和这孩子打算。我若死了,她们孤儿寡母……”
萧珩看着他这副模样,暗自叹了口气,走回桌边,手指敲击着桌面,沉吟道:“计划不变。如今京畿防卫的兵马大半握在李承谨手里,淮阳王暗中经营多年,深浅亦未可知。”
“我此次回京只带了数百亲卫,力量有限。眼下最关键的是沈漾,他的大军年前从河西出发,不日应能班师回朝。”
“他是顾清瑶的亲舅舅,你必须想办法,让他站在你这边。否则,我们毫无胜算。”
李承羡整理了一下衣襟,郑重地点了点头:“我明白。清瑶已经去信了,只是他的态度尚不明朗……”
话音未落,书房外传来叩门声。
“进。”
玄英推门而入,走到萧珩身边,低声道:“主子,顾家出事了。”
萧珩急匆匆地抬步向外走去,不过须臾,便已来到顾府。
然而,映入眼帘的景象却让他顿住脚步,门前竟挂起了刺目的白练,在冬日灰蒙的天空下,显得格外凄冷。
他越往里走,府内哭声就越发大,让他的心一路下沉。
他随手抓住一个青衣小厮,声音带着些微颤抖,冷冷道:“这白练……为谁而挂?”
小厮被吓了一跳,抬头见是萧珩,连忙躬身,回道:“世子爷……是、是府里的六姑娘……她昨夜不知怎的掉进了后花园的冰窟窿里。今日发现时,人已经没了……”
顾清玥?
萧珩脑中嗡的一声,那个总是活泼的像太阳,跟在顾清妧身后、叽叽喳喳的小姑娘形象一闪而过。
他松开小厮,也顾不上礼节,大步朝着正堂方向疾走。
还未进门,悲恸的哭声便混杂着焦急的议论声传了出来。
他凝神细辩,心头更是沉到了谷底,堂内议论的,竟是两件骇人听闻的事。
一件是六姑娘溺亡的悲剧,而另一件……是顾清妧和她姐姐顾清晏,在护国寺双双失踪了。
萧珩猛地掀开棉帘,闯入正堂。
他周身携着寒气,目光扫过堂内神色悲戚或惶然的众人,声音似结了冰碴:“到底怎么回事?”
顾廷筠正焦头烂额,见到萧珩,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抓起桌上的一张纸,狠狠朝着萧珩掷了过去,怒道:“还不是你出的馊主意,说什么去护国寺散心。结果呢?林家那群疯子,他们把我两个女儿都掳了去。”
纸张飘落到萧珩脚下。
他弯腰拾起,飞快地扫过:
“我儿林哲翰之死,要你顾家血债血偿。”
萧珩五指收拢,将那张纸揉烂在手心,纸屑飞扬落下,他转身往外冲去。
“你去哪儿?”顾廷筠在他身后急喊。
萧珩脚步未停,头也不回,斩钉截铁道:“护国寺,找人。”
他哪怕将整座云雾山翻过来,也一定要找到她。
萧珩直奔云雾山。
他身后跟着黑压压的亲卫,马蹄踏碎山道石阶,惊得沿途香客纷纷避让,那杀气腾腾的气势,让所有人骇然。
来到护国寺山门前,萧珩勒住踏雪,抬头看了眼那高高悬挂的金匾,目光十分冷硬。
“给我搜,就是把整座寺庙、整座山给掀了,也要把人找到。”萧珩的声音响彻山门。
守门的武僧上前阻拦,口称“佛门清净地”、“皇家寺院不容放肆”。
萧珩手腕一抖,手中金玉马鞭犹如毒蛇,破空而出,猛地抽在那朱红门框上,留下一道刺眼的鞭痕。
“清净?”他冷笑,“若我未来世子妃在你这清净地出了半点差池,这护国寺也不用再开下去了。”
话音未落,他竟又扬起马鞭,向上一挥。
“咔嚓!”
那块代表着皇家恩宠与佛门威严的匾额,竟被他这一鞭子抽的摇摇欲坠。
萧珩的亲卫们三两下便把满寺院的香客驱散干净,寺内的僧众也个个面色惨白,有的双手合十念佛,有的惊慌失措地往里跑,去禀报方丈。
什么皇家寺院,什么得道高僧,如今在萧珩眼中,只有一件事,找到顾清妧。
谁敢阻拦,神佛亦诛。
顾清妧悠悠转醒,眼皮无力地掀开,映入眼帘的是青色的纱帐。她发现自己躺在一张柔软的床上,身上盖着一条薄毯。
她缓缓转头环顾四周,是一间颇为宽敞的石室,陈设却极其雅致清幽,物品齐全,摆放整齐。
石壁的缝隙间透进几缕微弱的天光,昭示着此时仍是白天。
而室内主要的光源,是墙壁上的那几盏长明灯,将整个石室照得亮如白昼。
顾清妧尝试动弹,却发现四肢软绵绵的,使不上半分力气,连撑起身体都困难,头脑也依旧有些昏沉。
她慢慢冷静下来,回想起倒下去前,瞥见的那个从帘后走出的身影。
分明是姐姐顾清晏。
顾清妧蹙着眉头,为什么?姐姐为什么要这样对她?
这里又是哪里?
看这石室的构造和长明灯,不像普通民居,更像是某处隐秘的据点,或者是……地牢?
第112章 护国寺(2)
石室内寂静无声, 一阵不疾不徐的脚步声传来,顾清妧立即闭上眼,调整呼吸, 装作仍在昏迷。
声音由远及近, 她心中一颤,这脚步声沉稳有力,不似姐姐那般轻缓。
脚步声在石床前停下, 便没了动静,来人似乎静立了片刻, 就在顾清妧暗自祈祷他尽快离开时,身侧的床铺却沉了下去。
他竟然坐了下来。
一股属于成年男子的气息传来, 顾清妧的心跳的飞快。
紧接着,一只手掌轻抚上了她的脸颊, 指尖缓缓描摹着她的眉眼轮廓。
“妧儿……这样安静乖巧的你,才更惹人怜爱。”
这声音……顾清妧的眼睫颤了颤。
是徐云初。
感受到他似乎有倾身向下的趋势,顾清妧再也无法忍受, 猛地睁开了眼,眸子里满是冰冷和戒备, 厉声道:“别碰我。”
徐云初惊得下意识向后仰开了几分距离, 随即笑道:“原来……你已经醒了。”
顾清妧强撑着虚软的身体, 试图坐起,却又重重跌回床上。
她只能冷冽地直视着徐云初, 质问道:“徐大人, 你身为朝廷命官, 为何行此掳掠之事?这究竟是什么地方?”
徐云初并不恼怒,反而很有耐心地看着她:“妧儿,你问我为什么?”
“我哪一点比不上那个只会打
架斗殴、惹是生非的纨绔?他能给你的, 我也可以。我甚至可以比他做得更好,我身边从没有任何女子,一生只娶你一人。”
“可你……你却偏偏选择了他。凭什么?我不甘心,你是我的!”他紧紧扣住顾清妧的双肩,目光灼灼地看着她。
顾清妧嘴角勾起一抹讥讽:“所以,你便想出这般下作的手段,将我掳来,囚在这暗无天日的石室里,做你的笼中鸟?”
她想到了崔贵妃,当年的先帝是不是也是求而不得,就将她囚禁起来呢?
若是她也如崔贵妃一样……她心跳的厉害,不敢再往下想。
“喜欢吗?”徐云初仿佛听不出她话里的讽刺,环视了一下石室,得意的说:“这是我精心为你布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