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原本略微有些蹙紧的眉头更紧了几分,继续道:“淮阳王那边,自入京那日进宫拜见过父皇之后,便再未公开露过面。他在暗处如何布局,我们一无所知。”
萧珩指尖敲了敲桌面,问道:“沈漾那边呢?如何了?”
安王点了点头,笃定道:“他已明确表态,会站在我这边。”
萧珩听后,神色稍稍缓和,有沈漾的兵马支持,他们的底牌就有了。
顾清妧此时忽然开口,声音清冷:“听你们的意思,是想要让李承谨与淮阳王相斗,坐收渔利?”
“但你们如何能肯定,淮阳王一定会与李承谨相斗?”
“万一他沉得住气,按兵不动,或者他才是潜伏最深、准备最后出手的那只黄雀呢?”
安王被她问得一怔,反问道:“那依七姑娘之见,该当如何?”
顾清妧不置可否,纤细的手指在白玉杯沿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轻叩着,“我这里,握着李承谨的一个把柄
。只是不知,能起到多大作用。”
在萧珩和安王询问的目光下,她将之前为救二叔,查办粮草案时,暗中救了一位户部小官,以及那人手中握有户部侍郎柳江与李承谨勾结的账簿之事,简单叙述了一遍。
“我认为,”顾清妧语气斩钉截铁地道,“我们应当先行除掉李承谨。”
“第一,他是中宫嫡出,正统的储君人选,一旦立为太子,大势难逆;第二,对付他,我们尚且有账簿作为突破口,目标明确。而淮阳王……以我们掌握的那点微不足道的青鸾线索,怕是很难扳倒他,况且……”
她顿了顿,目光沉沉地扫过二人:“他终究只是陛下的弟弟。只要陛下还有皇子在,淮阳王任何逾越之举,皆是谋逆。届时,我们再联合沈将军,以‘清君侧、讨逆臣’之名对付他,便是师出有名,更能争取朝野支持。”
萧珩拄着脑袋,看着她冷静剖析时散发出的夺目光彩,眼中满是欣赏,他用力握了握她的手,“我真是捡到宝了。”
李承羡亦抚掌赞道:“七姑娘思虑周详,洞察关键。”
顾清妧未理会他们的恭维,看向李承羡,直言道:“没想到,殿下与萧珩竟是同路人。那么……陛下缠绵病榻,日渐沉疴,恐怕也并非全然是天意吧?这其中,是否有二位的手笔?”
她说着,倏然转头,目光灼灼地盯住萧珩,语气里带着一点薄怒:“萧珩,你瞒着我的事情,看来还真是不少啊?”
第118章 父女(1)
萧珩被她问得心头一紧, 对上她责问的眼神,自知理亏,有些讪讪地摸了摸高挺的鼻尖, 态度诚恳地认错:“对不起, 并非有意瞒你,只是……此事关系重大,牵扯甚广, 我怕你知道后徒增担忧。”
顾清妧冷哼一声,语气愈发严厉:“怕我担心?你可知此事一旦败露, 后果如何?这可是弑君,是诛九族的大祸。你竟敢……”
萧珩见她真的动了气, 连忙放软姿态,再次认错:“是是是, 我错了,以后凡事一定先与你商量。”
顾清妧却已不再看他,她站起身, 神色恢复了冷静:“我这就去信给三哥哥,请他回京。”她的目光扫过面色苍白的安王, “让他来看看……还能不能治。”
李承羡拱手行礼, 语气带着感激:“多谢七姑娘关心。只是此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恐怕……”
顾清妧却打断了他,语气犀利, 问道:“那我四姐姐和她腹中的孩子呢?殿下谋划此事时, 可曾为他们想过?您倒是可以一死了之, 求得解脱,报得大仇。可他们怎么办?”
这一问,他嘴唇动了动, 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一时竟无言以对。
顾清妧看着他这副模样,无奈道:“我会去信,至于来不来,是三哥哥的决定。”她最后看了眼萧珩,只淡淡留下一句,“我们的婚事……还是再考虑考虑吧。”
话音刚落,不等萧珩反应,她已决然转身。
萧珩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什么从容算计都抛到了九霄云外,拔腿就追了出去,“顾湾湾你等等。”
顾清妧任凭他在身后如何呼唤,脚步未有半分停滞,连头都未曾回一下。她并非真的因隐瞒而震怒,而是从安王那里,窥见了一种视死如归的心态。
萧珩也是一心只为乐阳长公主复仇,将自身安危置于不顾。而她经历了这番劫难后,深深地明白活着才是最重要的。
他若不惜命,他们如何有以后?
萧珩一路紧追不舍,直至顾府门前,才总算追上那道身影。
他快步上前,一把抓住她的手,不容她挣脱,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慌乱:“我真的知错了。我保证,日后无论何事,都会与你有商有量。”
顾清妧用力甩了甩手,却没甩开,只能狠狠瞪了他一眼,抿着唇不再说话,目光转向府门方向。
只见几辆马车停靠在门前,小厮侍女们正忙碌地将大包小箱的行李搬上车辕,一副即将远行的架势。
她心头疑惑,暂时压下了与萧珩的争执。未等她开口询问,一群人已从府内走出。
顾廷安携着苏氏和孩子们正与众人拜别。
顾清妧敛起心神,抬步迈上台阶,轻声问道:“三叔,这是……要离京了吗?”她又看向苏氏,她眼眶红肿,神情恍惚,被两个儿子搀扶着。
顾廷安面色沉重,点了点头:“你三婶她情绪始终难以平复。我想着,带她去任上,换个环境,或许能稍稍缓解些悲痛,至少不必日日对着旧物,触景生情。”他怜惜地看了一眼身旁木然的妻子。
顾清妧理解地点点头。
顾廷安又转向一直默默站在老夫人身侧的顾清落,语气温和带着期盼:“落儿,你……当真不随为父一同赴任吗?”
顾清落始终垂着头,闻言更是将头埋低了几分,声音细若蚊蚋:“我、我还是留在家里,陪伴祖母吧。”
她有什么资格跟着一起去,舅舅终究只是舅舅,苏氏刚失去六妹妹,看到她,只怕会更想起伤心事,平添烦扰。
老夫人似乎洞悉了她的心思,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抬眼对顾廷安道:“既然落儿想留下陪我这老婆子,就让她留下吧。在我身边,你放心。”
顾廷安看着顾清落疏离的模样,又看看态度坚决的老夫人,终是化作一声无奈的叹息,再次拱手拜别:“母亲保重,大哥,家中就拜托你了。”
话语刚落,一个带着几分慵懒却又威势十足的声音响起:
“哟,这般热闹。”
人未至,声先到。
顾家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行人簇拥着一位身着四爪蟒袍、气度雍容华贵的中年男子缓步而来。
顾廷筠一眼便认出那蟒袍是亲王规制,心下凛然,立刻快步走下台阶,拱手见礼:“不知王爷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淮阳王随意地摆了摆手,目光犀利的扫过在场众人,最终落在顾清妧身上:“顾大人不必多礼。本王今日前来,是来接女儿回家的。”
此言一出,在场所有人脸色骤变。
萧珩与顾清妧交换了一个眼神,她心中暗自叹气,顾家变故连连,根本还没来得及将自己冒认淮阳王女儿的事情告知父亲。
顾清落的头又低了几分,身体也微微颤抖起来。顾家几位姑娘中,唯有她身世成谜,难道……
淮阳王冷哼一声,语气带着明显的不悦:“怎么?难道就让本王在这府门外说话吗?”
顾家众人不敢怠慢,连忙将人恭敬地迎进府内正厅。
原本即将启程的顾廷安也暂缓了行程,面色凝重地跟了进去。
众人齐聚正厅,气氛压抑。
淮阳王衣袍一甩,坦然在主位落座,目光直接投向顾清妧,语调带着几分戏谑和质问:“丫头,那日为何要不告而别?莫非是嫌弃父王为你准备的住处?”
顾清妧只是冷冷地盯着他,抿紧嘴唇,一言不发。萧珩上前一步,挺拔的身躯完全挡在了她身前。
淮阳王见状,也不纠缠,转而看向萧珩,感慨道:“萧珩……一转眼,乐阳的儿子都这么大了,真是岁月不饶人啊。”他顿了顿,故意拉长语调,“你不该唤我一声舅舅吗?”
萧珩挑眉,毫无惧色,甚至带着点痞气反问:“叫一声自然可以。只是不知王爷今日前来,可准备了见面礼?”
淮阳王被他这话逗得哈哈大笑,眼底却无多少笑意:“倒是本王疏忽了,不知你在此,未曾备礼。”
顾廷筠趁机试探着开口,将话题引回:“不知王爷今日驾临寒舍,究竟所为何事?”
淮阳王也不绕弯子,朝身后的心腹老章努了努下巴。
老章会意,上前一步,展开一幅画卷。画中是一位妙龄少女,眉眼温婉,气质清雅,栩栩如生。
顾廷安当即站起身,失声惊呼:“王爷为何会有我妹妹的画像
?”他心中大骇,难道当年在护国寺欺负妹妹的是淮阳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