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这才恍然大悟。
于是不再纠缠夫子,转而求到了将军府门上。
贾老板搓着手,脸上的褶子堆成殷勤的弧度:“少夫人说的是,可名师难求啊!我们这不也是想让孩子学点真东西吗?”
他环视一圈同伴,得到无声的附和,声音更恳切了几分,“士农工商,我们别看外表光鲜,实则最是让人瞧不起的。整日里奔波,挣这些个银钱,不就是为了将来孩子能有点出息,至少……至少不会再像我们这般,看人眼色了。”
富商们身上的绫罗绸缎随着主人的叹息微微晃动。
顾清妧端坐在上首,指尖轻拂过茶盏边缘,一身素锦在这片金玉环绕中,反而更加清冷夺目。
她抬眼,唇角淡淡一笑:
“各位老板的苦心,我明白。”
只一句,便让贾老板等人眼含期待。
可她话锋随即一转,叹了口气:“可学堂就那么大,地方有限,总得紧着更需要的人。诸位想让子嗣出人头地,光耀门楣,这份心是好的。但诸位可曾想过,那些在北狄铁蹄下挣扎求存的河西子民,他们的孩子……怕是连活着,都已是拼尽了力气。”
“唉……”
尾音消散在空气里,可这番话却重重砸在富商们的心上。
厅内陷入一片沉寂。
富商们交换着眼神,个个都是在商海沉浮里熬成精的人物。
北狄在边境陈兵数万,战事一触即发,可朝廷国库空虚已是公开的秘密。
再看看,一直沉默不语的少将军,以及那位虽未穿甲胄却气势凌人的萧将军……
目光最后落回年轻的少夫人身上。从她嫁入河西,带来的苏锦苏绣新风,到如今这名声大噪却只收贫寒子弟的学堂……
一桩桩,一件件,串联起来。
这是一个局啊。
贾老板额角的汗终于滑落。
他看向顾清妧,对方正垂眸饮茶,侧颜在光影里静美如画,神色端的是洞悉一切的淡然。这位少夫人,轻飘飘几句话,便死死拿捏住了他们最在意的。
子孙的前程,家族的将来不比钱财重要?
贾老板心一横,猛地站起身,朝着萧屹和萧珩的方向深深一揖,声音带着豁出去的决然:“将军,少将军!北狄欺人太甚,边境不宁,我等身为河西子民,岂能坐视不理。我……我愿捐出半数家财,助河西军购置军备,以御外敌。”
有人带头,迟疑便如冰雪消融。
其他富商互看几眼,纷纷起身表态……
嘈杂的承诺声中,一直稳坐如山的萧屹终于放下茶盏。
他目光凌厉地扫过众人,声音浑厚:“诸位高义,我代朝廷,代河西数十万将士,谢过诸位慷慨解囊。这份情意,朝廷和将士们,必不会忘。”
他说完,转头看向身旁的儿媳,刚毅的脸上竟露出慈爱的笑意,声音也放缓了些:“清妧啊,既然各位老板如此深明大义,咱们也不好拂了面子。依我看,你那学堂也不差多收这几个学子,地儿……确实小了点,不如,换个更大些的场地?”
富商们一听,抢着接话:
“对对对!这钱我们出!”
萧屹闻言,朗声大笑起来。
一直慵懒地靠在椅背上的萧珩,此时才微微动了一下。他抬手,不着痕迹地覆上顾清妧置于膝上的手,在宽大衣袖的遮掩下,轻轻握了握。
顾清妧没有去看他,指尖却在他掌心微不可察地一勾。
萧珩的唇角微扬,眸子亮如星辰。
他的湾湾,谈笑间,便为河西军,筹来了万里疆场上的粮草与军械。
富商们刚被送走,厅内气氛骤然一松。
萧屹抚掌,洪亮的笑声里是毫不吝啬的赞赏,看向顾清妧:“你这一手釜底抽薪,兵不血刃便搞到了钱,真是巾帼不让须眉,有勇有谋!”
顾清妧微微垂首,浅笑道:“父亲过誉了,是各位老板心系家国,儿媳不过是为他们指了条路罢了。”
一旁的萧珩见她被夸,比自己打了胜仗还得意,下巴微扬,语气里尽是邀功的意味:“就不夸夸
我?要不是我眼光好,下手快,你上哪儿找这么聪明绝顶、貌美如花的好儿媳去?”
他这话一出,引得萧屹大笑不止,正要开口,厅外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陈年将军一身风尘,大步流星地跨入门内,面色凝重地抱拳急声道:“北狄那边有异动!”
萧珩脸上的笑意倏地收起,站起了身,声音转冷:“说清楚!”
“我们的斥候发现,北狄各部兵马正在急速向凉川城方向集结,而且……凉川几十名百姓被绑上了城楼。”
萧珩眉头拧起:“难道是走漏了风声?不应该啊,我们筹备军需以防万一,合情合理,北狄何至于如此兴师动众?”
顾清妧黛眉微蹙,沉吟道:“北狄如此反应,集结果断,还绑了百姓,应是得到了我们欲收复凉川、云朔二城的消息。”
她抬起眼,眸中清光湛湛:“先静观其变,看看他们后续动作。不过,由此可以断定,镇西府内,必定有北狄的探子。此人,必须尽快揪出来。”
萧屹立即招来管事,沉声吩咐:“传令下去,将军府内外加派一倍人手,所有进出人员严加盘查,尤其是能接触到军报文书之处,给我盯紧了。有任何可疑行迹,立刻来报。”
“是!”管事领命而去。
午后的日头已初显燥热,明晃晃地照着将军府的青石板路。萧珩与顾清妧并肩走着,斑驳的树影落在两人身上,摇曳不定。
前方一个穿着体面、管事模样的人快步迎了上来,恭敬地行了个礼,脸上堆着笑容:“小的给少将军、少夫人请安。”
萧珩脚步一顿,眉梢微挑。
那管事双手捧上一个锦袋和一份泥金帖子,谄笑道:“少夫人,这是那匹浮光锦剩余的六千两银票,我家大人命小的务必亲自送到您手上。”
“另外,五日后,我家夫人设了赏花宴,特命小的给将军府送来请帖,还请少将军和少夫人务必赏光。”
“以往将军府没有女主人,此类宴会多有不便,未曾参与。如今少夫人来了,这镇西府的女眷们,可都盼着一睹少夫人风采呢。”
这话说得圆滑,却有几分不容推拒的意味。
顾清妧目光淡淡扫过那锦袋和请帖,示意身后的知夏接过。
“孙夫人客气了,”顾清妧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回道:“转告孙夫人,我们会准时赴宴。”
管事似乎松了口气,又说了几句客套话,这才躬身退下。
待人走远,萧珩才懒洋洋地开口,带着几分不解:“为何要去?这些个虚情假意的聚会,你不是最不爱掺和么?”
顾清妧抬手,用绢帕轻轻拭了拭鼻尖沁出的细微汗珠,声音平淡无波:“我刚嫁进将军府,若一直闭门不出,旁人还以为我这新妇怯懦,或是……见不得人呢。”
她侧眸,瞥见萧珩眼中促狭的笑意,轻嗔道,“笑什么?”
萧珩自然地牵起她的手,声音里满是与有荣焉的骄傲:“请你去赏花?你一去,满园子的花都得自惭形秽,黯然失色。”
顾清妧横了他一眼,那眼神流转间,清冷中自带一抹娇态。
“贫嘴!”
她敛了神色,压低声音道:“主要也是想去瞧瞧,这镇西府里,究竟都有些什么牛鬼蛇神。”
她眸光微凝,望向远处层叠的屋宇:“那探子未必就一定是军中之人。说不定,就扮作个不起眼的富商、小吏,或是依附于某位官员,寻常地生活在镇西府。这赏花宴,鱼龙混杂,正是观察的好机会。”
萧珩点了点头:“也好,我陪你一起去,倒要看看,孙家这葫芦里,卖的到底是什么药。”
萧珩话音还未完全落下,回廊拐角处便冲出一道人影,带着一阵疾风,不由分说,一拳狠狠砸在了他脸上。
事情发生得太快,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萧珩被这结实的一拳打得踉跄半步,嘴角破裂,渗出血丝。
他闷哼一声,抬眼看去,眸中先是错愕,随即涌上怒意:“温朗,你发什么神经!”
顾清妧也是一惊,扶住萧珩的手臂,看清来人后,秀眉蹙起。
宋之卿气喘吁吁地小跑着追来,一把从身后抱住还要上前的温朗,急声道:“温三!别冲动!有话好好说!”
温朗胸口起伏不定,一双眼睛赤红,死死瞪着萧珩。
顾清妧抽出袖中的绢帕,动作轻柔地替萧珩擦拭嘴角的血迹,目光冰冷地迎向温朗,质问道:“三姐夫,好大的气性。不知我夫君何处得罪了你,要下如此重手?”
温朗喉结滚动,骨节攥得咯吱作响,咬牙切齿道:“你三姐姐……喜欢他,你也是知道的吧?”
他脸上露出一种近乎破碎的冷笑,自嘲道:“呵……就我一个人,像个傻子一样被蒙在鼓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