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清妧接过汤碗,指尖微顿,昨夜的零星片段猛地涌入脑海。
月色,石阶,还有她那些不管不顾的抱怨……
她眉头紧紧拧起,脸上闪过难以置信。
目光无意识地扫过屋内多出来的朱漆箱笼,她怔了一下,指着问道:“这是什么?”
知夏连忙回话:“这是昨日云锦坊的人送来的,说是少将军早些时候吩咐下,制好后给您的。想来……应是送您的生辰礼?不过您昨夜醉了,倒头便睡,还未曾打开呢。”
顾清妧心中微动,放下汤碗,走到箱笼前。她迟疑了一下,还是伸手掀开了箱盖。
映入眼帘的,是一件件叠放得整整齐齐的……小衣。
用料皆是顶级的软绸细棉,颜色各异,从素净的月白、浅樱到艳丽的海棠红、石榴色,绣着精致又张扬的图案,款式……更是一言难尽。
足足上百件,塞满了整个箱笼。
新婚夜,红烛帐暖,他说的话犹在耳畔:“我定赔你百八十件,夜夜不重样。”
“砰”的一声巨响。
顾清妧猛地将箱盖合上,脸颊飞起红霞,不知是羞是怒。
她贝齿紧咬,带着切齿的痛恨:“萧珩,你混帐!”
知夏和云岫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怒火吓了一跳,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给我扔出去!”顾清妧背过身,命令道。
“啊?……是。”两人费力的抬起箱子,挪了几步。
顾清妧心中是莫名的烦躁,猛地闭上眼:“算了!收……收起来吧。”
镇西府的深秋,除了丰收的喜悦,更弥漫着各种茶余饭后的谈资。
在旁人眼中,少年成名、新婚燕尔的少将军,竟在军营一住便是两个多月。
那场数月前轰动河西的十里红妆还历历在目,谁能想到这对被看作天作之合的少年夫妻,关系竟急转直下,到了这般田地。
赌坊里甚至为此开了盘口,赌他们何时会和离。
秦峥叼着根草棍,吊儿郎当地靠在门边,嗤笑一声,将草棍嚼了嚼,侧头吐出,低笑道:“和离?那小子要是肯放手,老子就从今往后再不踏进青楼半步!去,给爷下注,往最多的那份下!”
除了这桩引人瞩目的夫妻失和,镇西府近日另一件让人津津乐道的,便是观察使孙惟庸家的千金孙玉杳,要成婚了,而且是招赘。
更令人惊讶的是,这赘婿竟是镇西府颇有名气的才子罗修文。
婚期就定在明日。
顾清妧也收到了那份大红洒金的请帖。
她指尖拂过帖面,对身旁的知夏和云岫淡淡道:“我们去瞧瞧热闹?”
知夏立刻嘟起嘴,不满道:“少夫人,外面现在还不知道怎么编排您呢,您当真要去那种场合,给人平添谈资吗?”
顾清妧神色不变,语气疏淡:“我何时在意过那些闲言碎语?”
知夏气得跺了跺脚,迁怒道:“都怪少将军!成婚前对您千好万好,这刚成婚没多久,就现了原形。把您一个人丢在家里,现在外面都说您……哼!什么人啊!”
云岫连忙拉了拉她的衣袖,低声道:“知夏,不可这般议论主子。”
顾清妧倒是想起另一件事,语气平静:“前几日父亲母亲还担心地来信询问,没想到消息竟都传到了寒州。母亲信里说,父亲得知后气得当夜就要动身过来揍他。”
她当时回信极力安抚
,只说都是以讹传讹,让二老切勿担心。
那一刻,她是真的有些看开了。
如今她有钱有闲,那个惹她心烦意乱的男人还不来打扰,日子倒也清净自在。
忽然间,一阵整齐的脚步声出现,迅速包围了她所住的院落。
顾清妧眉头一蹙,走到门前,只见一队披甲执锐的士兵已将院子围了起来。
她面色一沉,看向领队的校尉,声音清冷:“这是做什么?”
那校尉恭敬地抱拳行礼:“回少夫人,少将军有令,这几日,请您在院中静养,不许踏出院门一步。”
顾清妧脸色骤变,心头火起:“他这是什么意思?软禁我?”
领队校尉却像是锯了嘴的葫芦,低下头,不再发一言。
“我要见他!”顾清妧怒道。
知夏见那领队如同木雕泥塑,气得扑上去理论:“喂!你聋了吗?没听到少夫人在跟你说话?”
那领队依旧纹丝不动,不发一言。
顾清妧看着眼前这铁桶般的阵势,伸手拉住还想理论的知夏,目光冰冷地扫过院子,语气恢复了淡漠:“我们回屋。”
第147章 请罪
知夏性子急, 看着门外森严的守卫,来回踱步:“少夫人,这可怎么办啊?”
顾清妧走到窗边, 透过缝隙看着外面那些甲胄齐全、纹丝不动的士兵, 眸中闪过思索之色。她沉吟片刻,缓缓开口:“他应是查到了什么紧要的事,怕我外出, 会有危险。”
萧珩或许会因误会与她冷战,会因赌气住在军营, 但他绝不会无缘无故的用这种方式来限制她的自由。
如此大动干戈,应是那个刺客有消息了。而他, 选择用这种最直接也最笨拙的方式来保护她。
想到这里,顾清妧低声自语, 语气带着几分埋怨:“就不能来跟我直说吗?非要搞这么大阵仗……”
的确,她猜得很对。
次日,孙府内外喜气洋洋, 宾客盈门。孙惟庸脸上带笑,正与前来道贺的同僚寒暄。
然而, 一阵肃杀的铁蹄声由远及近。萧珩一身玄色铁甲, 腰佩长剑, 率领着一队士兵,瞬间将整个孙府包围。
孙惟庸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气得胡子都翘了起来, 指着萧珩怒道:“你……你欺人太甚!不肯娶我女儿便罢了, 如今她觅得良婿,你竟又来搅局。你到底想干什么?我这观察使,当得真是憋屈。我要去找萧将军理论!”
他话音刚落, 闻讯从新房跑出来的孙玉杳,提着繁复的嫁衣裙摆,脸上却带着一丝不切实际的幻想与惊喜,冲到了前院。
她听到父亲的话,心中更是笃定,眼神发亮地看着萧珩。
他果然是来抢婚的!
他后悔了!
丫鬟在后面追得气喘吁吁,内心哀嚎:小姐,你快醒醒吧!
接着,孙玉杳听到的,是萧珩不带半点温度的声音:“经查,孙府赘婿罗修文,乃北狄派来潜伏于镇西府的细作。”
“孙家或有包庇之嫌,本将协同官府,前来缉拿要犯!”
“如有抵抗,格杀勿论!”
“什么?!”孙惟庸呆立当场。
他身后的孙夫人脸色瞬间惨白,她猛地冲上前,一巴掌狠狠甩在孙惟庸脸上,尖声道:“我当初说什么来着?让你查清楚!你偏不听!”
她又猛地转身,对着还在做白日梦的女儿也是一记响亮的耳光,“还有你!说什么也听不进去,先是对个有妇之夫死缠烂打,又捡回来个不明不白的男人就要死要活地嫁。如今倒好,全家都遭殃了!”
孙玉杳被打得踉跄一步,瘫坐在地,终于从幻想中清醒过来,放声大哭。
她不过是气不过萧珩不要她,见那罗修文生得俊美,才情横溢,又对她百依百顺,怎会想到……他竟是个细作?
孙惟庸捂着火辣辣的脸,兀自辩解:“我……我调查了啊。他无父无母,是个孤儿,身世清白得很。”
“清白?!”
孙夫人气得浑身发抖,又甩了他一耳光,指着他的脑袋骂,“我怎么劝你的?一个无根无萍的孤儿,哪来的学识?哪来的本事绘出那般绝美的壁画?这正常吗?”
萧珩懒得再听这混乱的内讧,冷声下令:“将孙家一干人等,全部带下去,严加看管。”
然而,士兵们搜遍了全府,也不见新郎官罗修文的踪影。
萧珩眉头拧了拧,眼神锐利:“让他跑了?去城门!”
他翻身上马,一夹马腹,踏雪在长街上疾驰,朝着城门奔去。
赶到城门时,只见守城的士兵横七竖八地倒了一地。几个身姿矫健的人,正在奋力推动那沉重的城门。
“驾!”萧珩厉喝一声。
踏雪长嘶,速度更快了几分。可终究还是晚了一步。
“嘎吱——”
沉重的城门被推开一道缝隙,几道身影迅捷地闪出城外。
萧珩大步流星跨上城楼,一把夺过身旁士兵的强弓,搭箭,拉弦,动作一气呵成。
瞄准了城外冲在最前方的那匹马上,那个还穿着红色喜服,格外显眼的罗修文。
“嗖!”
箭矢破空而去。
“呃!”罗修文闷哼一声,身体在马上晃了晃。
他猛地回头,望向城楼上那个挺拔如松的身影,嘴角上扬,笑意里带着挑衅。他抬手,握住箭杆,用力将箭矢掰断,随手扔在地上。
随即猛地一甩马鞭,策马狂奔,身影迅速消失在城外茫茫的荒野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