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珩愚钝,伤我湾湾。
待卸甲归,任打任罚。」
影壁旁侧,以剑锋勾勒出一个极简的小人儿,正深深垂首,跪于“湾湾”二字之畔。
那寥寥数笔的孤影,嵌在冰冷的石壁上,却仿佛道尽了他所有未说出口的愧与疼。
顾清妧的目光缓缓从那小人上移开,指尖的颤抖却止不住。她转过身,面向那群仆从,“少将军……昨夜回来过?”
空气静了一瞬。
几个丫鬟小厮,忙不迭地点头。
她不再看那影壁,也不再看任何人,提起裙摆,疾步如风,朝着大门方向奔去。
第148章 出征
马车在空旷的街道上飞驰, 顾清妧紧紧攥着衣袖,心跳如鼓。然而,当她终于赶到城门下时, 看到的却是大军已然开拔的尾阵。
黑压压的军队如同一条巨龙, 正缓缓向前蠕动。
顾清妧不顾一切地冲下马车,提起裙摆,沿着石阶飞奔上高高的城墙。
她扶着垛口, 向远方眺望。只见那条蜿蜒的长龙,旌旗招展, 刀枪如林,在初升的朝阳下泛着冷硬的光芒。
可人海茫茫, 兵甲相似,她再怎么寻找, 也望不到那个她心心念念的身影。
泪水瞬间模糊了视线。
萧屹不知何时来到了她身边,看着儿媳单薄的身影,心中不忍, 沉声劝道:“回去吧。珩儿他会平安回来的。”
顾清妧的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看着那渐行渐远的军队, 眼底充满了失落与不甘。她转过身, 目光投向了城楼之上那面只有在最紧急或最隆重时刻才会敲响的震天鼓。
在萧屹和周围士兵
惊愕的目光中, 她快步冲到鼓前,深吸一口气, 抡起了那沉重的鼓槌。
“咚——!!!”
“咚咚咚——!!!”
沉重、浑厚、带着穿云破月力量的鼓声, 一声接着一声, 由弱渐强,从慢到快,如暴雨倾盆, 如惊雷滚滚,含着无法言说的急切、牵挂、壮行……
军队前方,萧珩猛地勒住马缰,踏雪仰立而起,发出一声长嘶。
他蓦然回首,虽然视线所及只有荒芜的旷野与朦胧的晨雾,但那鼓声却无比真实地敲击在他的心上。
刹那间,数月的苦闷、郁气……一扫而空。他仰起头,放声开怀大笑,笑声畅快淋漓,意气风发。
她来了!
鼓声阵阵,恍惚间将他带回了多年前那个蝉鸣聒噪的夏日。
在长公主府的校场上,硕大的战鼓安静地躺在一旁。
年少的顾清妧趴在冰凉的鼓面上,伸出指尖轻轻敲了敲,鼓面发出沉闷的微响。
她抬起清亮的眼眸,带着几分疑惑幽幽道:“萧珩,书中说,身姿轻盈的女子能在鼓上起舞。可这鼓面如此轻薄,如何能承载住一个人,还要在上面跳舞呢?”
萧珩走上前,屈指轻弹了下她的额头,笑道:“顾湾湾,你这脑袋里整天想些什么?这是军中战鼓,是为了擂响士气,震慑敌人,凝聚军魂的。可不是给人跳舞的。”
顾清妧揉了揉额头,也不恼,双手拄着下巴,望着那面大鼓,眼神亮晶晶的:“那你教我敲鼓吧。”
萧珩抱臂,慵懒地倚靠在旁边的廊柱上,挑眉问道:“你学这个做什么?”
少女回过头,神情是十足的认真,声音清脆:“等你日后上了战场,我就为你擂鼓,鼓气,壮胆!”
萧珩愣住了。
他看着阳光下她认真的侧脸,心头泛起层层涟漪,一种别样的情愫悄然滋生。
他默默走到她身后,高大的身影几乎将她完全笼罩,伸出手,有些僵硬地覆上她温热的手背。
他的耳根悄悄爬上了红晕,心跳如雷。而顾清妧却浑然不觉,催促道:“快点啊,怎么敲?”
那时的萧珩长得快,比她高出一个头还多。
他微微俯身,下巴偶尔会不经意地蹭过她柔软的发丝,带来一阵酥麻的痒意。
他稳住心神,低沉的声音从她头顶后方传来,带着少年故作镇静的沙哑:“跟着节奏,也记清这鼓语。”
他引着她的手臂,用力挥下。
“一声鼓,天地开!”
咚!
“百鼓震,斗志扬!”
咚咚咚!
“号角声声催人进,战鼓擂擂动四方!”
连续激扬的鼓点响起,带着万马奔腾之势,穿破云霄。
一套鼓法打完,两人皆已大汗淋漓,也不知是因这夏日的炎热,还是因那近在咫尺的呼吸与心跳。
萧珩低下头,唇瓣贴近她的耳廓,声音温柔:“顾湾湾,记住你说的话。”
“我等着,你送我出征的那一日。”
多年前的记忆,在他们二人的心中历久弥新,从未褪色。
萧珩调转马头,扬起马鞭。
这一次,他的征程,因为有她,充满了截然不同的意义。
李明月轻轻扶着哭得泪眼朦胧的顾清妧走下城楼,柔声安慰道:“阿妧,别太难过了。表哥他只是先去金沙城备战,是否真的开战,还要看皇兄的最终决策。你且放宽心。”
顾清妧用绢帕拭去脸上的泪痕,眼神却逐渐坚定,她声音虽轻,力量却足:“不,这一战,必须要打,而且要赢。”
她心中想,北狄陈兵边境已久,云朔、凉川两城沦陷之耻未雪,河西百姓饱受威胁。
萧珩此去,不仅是抵御外敌,更承载着收复故土的希望。
只是……不知此时北狄王庭内部,究竟是何光景?
苍茫辽阔、黄沙漫天的漠北王庭。
一身北狄贵族服饰的罗修文,姿态从容地走入金帐,觐见端坐于狼皮王座上的北狄王巴图尔。
巴图尔身材魁梧,面容粗犷,看着阶下的罗修文,发出一声不屑的嗤笑:“没杀了萧珩,还像只丧家犬一样灰溜溜地逃了回来。你还有脸来见本王?”
面对北狄王的嘲讽,罗修文脸上依旧挂着温文尔雅的浅笑,语气平缓地反唇相讥:“大哥说得倒是轻巧。您不也是在他手下,吃过不少败仗,被打得灰头土脸吗?我此番急着赶回来,还不是因为您迫不及待想要起兵。”
他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几分,规劝道:“我早在信中便提醒过您,如今的大熙朝,就盼着我们率先挑起争端。他们正需要一个理由,名正言顺地夺回云朔、凉川。大哥为何就是不听劝呢?”
巴图尔猛地一拍王座扶手,粗声呵斥,“我北狄男儿勇武善战,岂是你这等杂种生的懦夫所能理解的。如今大熙国力衰退,新帝懦弱无能,正是我北狄起事、重现荣光的大好时机。你休要在此动摇军心!”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指着罗修文,命令道:“既然你回来了,这第一战,就由你做先锋。也让本王看看,你究竟有几分用处。”他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金帐内,罗修文脸上那伪装的温和笑容渐渐消失,眼神变得晦暗不明。
他抬手,轻轻抚上肩膀,那里被萧珩一箭射穿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
灰蒙蒙的天空,一望无际,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一封来自河西的八百里加急军报,正被信使以最快的速度,穿越山河,送往京都,呈递至大熙皇帝的御案之前。
李承羡捏着这封加急军报,面容憔悴,忍不住掩唇剧烈地咳嗽起来,单薄的身躯在龙袍下显得有些不堪重负。
侍立在侧的大太监常德连忙奉上参茶,面露忧色:“陛下,保重龙体啊。”
李承羡饮了口茶,压下喉间的痒意,低声问道:“常德,你说……这仗,打是不打?”
常德闻言,惶恐地低下头:“陛下,此等军国大事,奴才不敢妄言。”
“朕恕你无罪,”李承羡摆了摆手,语气不容置喙:“但说无妨。”
常德斟酌再三,才小心翼翼地开口:“按理说……如今国库空虚,各地税银迟迟未能足额上缴,确实无力支撑河西这般大规模的战事。可……萧将军在信中已然言明,河西富商深明大义,捐赠的钱粮绢帛,足够支撑他们收复云朔、凉川二城之需,若此时不战,只怕寒了边关将士与河西百姓的心,也助长了北狄的气焰……”
李承羡沉默地听着,目光落在军报上那“北狄异动,战机已现”的字眼上,眼神逐渐变得清明。
未等常德说出更明确的倾向,他心中已有了决断。
次日早朝,金銮殿上。
这份军报让大臣们争论不休,声音嘈杂的要将殿顶掀翻。
“北狄狼子野心,此番必须予以痛击。扬我国威!”
“陛下三思啊!国库空虚,一旦开战,若是陷入僵局,后果不堪设想。”
“萧将军已言明军需可自筹,此乃天赐良机。”
“边将之言,岂可尽信?若其中有诈,或是战事不利,又当如何?”
李承羡听着下面如同菜市场般的争吵,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他抬手用力捏了捏眉心,脸上满是疲惫和不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