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花不断在两人兵刃碰撞处迸溅开来,令人目不暇接。
年轻的银甲小将与大漠的凶悍夜叉,在这凉川城下,展开了一场沉稳与轻狂的激烈碰撞。
顾明宵虽年少,但枪法尽得萧珩真传,带着一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韧性,与这经验丰富的北狄猛将打得有来有回。
他这番惊艳表现,也极大地鼓舞了身后河西军的士气,冲锋的呐喊声愈发震天动地。
几个回合下来,北狄将领气喘吁吁地拉开一点距离,瞪着眼前这个体力仿佛用不完的少年,粗声粗气地吼道:“小子!你、你挺狂啊!”
顾明宵气息微乱,但眼神依旧亮闪闪的,他冷哼一声,话语里是理所当然的张扬:“我才十七!此时不狂,更待何时?!”
那将领被他这理直气壮的回答噎了一下,又问:“你叫什么?”
顾明宵下巴一扬,朗声自报家门,语气还带着几分自以为是的文雅:“顾明宵,明目张胆的明,共度良宵的宵。”
将领听得一愣,挠了挠他那乱蓬蓬的鸡窝头,虽然他汉话不算精通,但也隐约觉得这两个词……好像不是这么用的吧?他狐疑地看了看顾明宵。
不远处的萧珩听得清清楚楚,忍不住嫌弃地白了顾明宵一眼,心中暗道:人家是家贫读不起书,他倒好,生在书香门第,偏偏不爱读书,找的都是些什么词。岳父若是听见他这般曲解自己取的名字,非气得拿出戒尺追着他打不可。他敢保证,这名字的寓意,绝对跟“明目张胆”、“共度良宵”没有半个铜板的关系。
罗修文见手下大将竟然和个少年打得难分难解,还聊上了天,气得喝道:“巴鲁!你在干什么?!给我杀了他!”
将领抬头看了看罗修文,又看了看对面精神抖擞的顾明宵,把大刀往肩上一扛,瓮声瓮气地回了句:“我累了,打不动了。”说完,也不等罗修文回应,竟真的扛着大刀,慢吞吞地转身走了……
“噗——”
“哈哈哈!”
河西军中先是寂静一瞬,随即爆出阵阵哄笑。
罗修文气得脸色发青,浑身颤抖。手下大将临阵罢工,军心涣散,若他再不出手,凉川城今日必破。
萧珩早就等着这一刻!
他长枪一振,发出嗡嗡龙吟,驱马前出,枪尖直指城门,一声令下:“杀!”
鲜艳的旌旗在初生的骄阳下迎风飘扬,原本整齐划一的方阵,瞬间乱作一团,喊杀声、金戈交鸣声、惨嚎声响彻天地。
萧珩对上罗修文。
他的枪法大开大合,刚猛无俦,每一枪都力贯千钧。
罗修文的刀法诡谲狠辣,融合了北狄的悍勇与中原的灵巧,刀光如匹练,专走偏锋,刁钻异常。
两人马打盘旋,战作一团。枪影如龙,刀光似雪,在场中卷起阵阵狂风,兵器交击之声如爆豆般连绵不绝。
萧珩一枪逼退罗修文,冷声道:“新仇旧怨,今日一并清算。镇西府中你捅我的那一刀,今日便还给你!”
罗修文挥刀格开,反手一刀削向萧珩脖颈:“那也要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
萧珩侧身避开,枪杆顺势横扫:“罗修文,好歹你也留着一半汉人的血,你娘若泉下有知,你今日行径,得多寒心啊。”
罗修文架住长枪,刀锋顺着枪杆滑下,直削萧珩手指:“各为其主,死得其所!”
萧珩倏地发力震开弯刀,声音是彻骨的寒意:
“那你就去死吧!”
这一枪,快!准!狠!
罗修文瞳仁颤动,全力挥刀格挡。
“锵——噗!”
虽然挡开了要害,但枪尖依旧撕裂了他的甲胄,在他肋下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
罗修文闷哼一声,险些栽下马去。他捂住伤口,鲜血瞬间染红了手掌。
空气中飘散着越来越浓的血腥气,天空中硝烟弥漫,大地上尸横遍野,成群的飞鸟在半空中盘旋,发出阵阵嘶鸣,令人毛骨俱悚。
身披甲胄的将士躺在血泊之中,浸透鲜血的残衣裹着模糊的血肉,向远处中投去最后的一瞥,但见硝烟滚滚的长空下,猎猎飘舞的残破旌旗高高屹立在了凉川城墙上。
他们赢了。
十五年了!
今日,凉川这座河西门户终于被他们亲手夺了回来。
然而,当大军怀着胜利的喜悦与收复故土的激动进入城内时,街道两旁的房屋门窗紧闭,偶尔从缝隙中窥见的,是一双双充满恐惧、麻木与戒备的眼睛。
十五年的异族统治,早已让这里的百姓如惊弓之鸟,他们不知道这批新来的王师,是否会与之前的北狄人一样,甚至更加凶残。
萧珩独立于城墙之上,远眺着城内萧条的景象,默默念道:“顾湾湾,我做到了。”
就在这时,一名士兵匆匆跑来:“少将军,城西那边,咱们的人打起来了。”
萧珩眉头拧紧,转身大步赶去。
只见顾明宵正被齐武拉着,依旧气鼓鼓地挣扎着,而对面的几名军士则是一脸不忿。
地上还瘫坐着一个瑟瑟发抖的老翁,紧紧抱着一个衣衫有些凌乱、哭成泪人的少女。
“怎么回事?”萧珩扫了一眼,声音冷沉。
顾明宵见到姐夫,立马指着那几人告状:“我亲眼看见他们几个在欺辱这个姑娘,上前阻止,他们竟说‘干我何事?!’。我气不过,就和他们打了起来。”
萧珩的目光冷冽地射向那几名军士,为首的是一名参军。
那参军在萧珩的逼视下,心虚地低下头,却仍带着几分不情愿嘟囔道:“不过是个北狄治下的贱民……”
“啪!”
他话音未落,萧珩一记响亮的耳光已经狠狠甩在了他脸上,力道之大,让那参军原地转了半圈。
那参军捂着脸,眼中闪过一丝屈辱和愤恨,但在萧珩冰冷的目光下,最终还是“噗通”一声跪了下去。他身后的几名士兵见状,也慌忙跟着跪下。
萧珩环视四周闻讯赶来的将士,喝道:“进城之时,我已约法三章。首条,便是百姓切不可伤。无论他们之前受谁管辖,既已重归我大熙版图,便是我大熙子民。”
他指着那几名跪地的军士,下令:“带头者,重责五十军棍;其余从犯,三十军棍。以儆效尤!”
“是!”执法士兵上前,将那几人拖了下去。
萧珩的目光转向那对惊魂未定的父女,缓步上前,想安抚几句。
然而,他刚迈出一步,那老翁如同受惊的兔子,抱着女儿的胳膊更加紧了紧,将头埋得更低。
萧珩的脚步顿住了。
他明白,信任的建立,非一日之功。他不再上前,只是挥了挥手,让周围的人散去,然后带着亲卫转身离开。
走出几步,他回头远远望了一眼,只见那老翁
正费力地搀扶起女儿,踉跄着躲回了破旧的家中,紧闭上了房门。
萧珩向一旁的玄英勾了勾手指。
“看好刚才那几个人,”萧珩低声吩咐,眼神锐利,“行刑不得放水。之后盯紧他们,若再有异动,或敢私下报复……”他后面的话没有说完,但玄英已然明白。
“是,主子放心。”玄英点头。
萧珩这才看向犹自愤愤不平的顾明宵,呵斥道:“以后遇到此等事情,让人第一时间来找我。不许再私下与人斗殴,军有军规,听见没有?!”
顾明宵张了张嘴,还想辩解什么:“我……”刚吐出一个字,他忽然觉得一阵天旋地转,眼前发黑。
“诶!”
落后几步的齐武急忙大喊:“他要晕了!”
话音未落,只见少年身体一软,向前倒去,直挺挺地栽进了萧珩的臂弯。
“快传军医!”萧珩打横抱起轻飘飘的顾明宵,厉声喝道。
第152章 暗流
凉川大捷的消息, 迅速上达天听,传遍天下,给这个内忧外患的王朝, 终于带来了一丝久违的喜气。
皇宫, 凤仪殿内。
烛火昏黄,顾清瑶紧紧抱着怀中刚满月的儿子,小小的婴孩睡得正酣, 殿外丝竹管弦之声隐约可闻,那是为庆祝凉川大捷和皇子满月而设的宫宴, 热闹非凡。
宫女小心翼翼地进来催促:“娘娘,宫宴即将开始, 陛下和诸位大臣、命妇都已到了,您该移驾了。”
顾清瑶恍若未闻, 只是低头看着儿子恬静的睡颜,潸然泪下,滴在孩子细嫩的脸颊上。
她的孩儿, 本该是这王朝最尊贵的嫡子,如今却要借着边关将士用血肉换来的胜仗, 才能勉强为他办一场不被非议的满月宴, 何其讽刺?
一旁的嬷嬷看得心急如焚, 低声劝道:“娘娘,您若不去, 岂不是正合了贤妃的心意?让她在陛下和众人面前出尽风头?您才是中宫皇后啊!”
顾清瑶抬起泪眼, 嘴角扯出一抹凄凉的苦笑:“她爱怎样, 便怎样吧。争这一时长短,又有何用?终归……也没多少安稳日子可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