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嚓——”
老夫人手边茶盏，被她失手带落，在砖地上摔得粉碎。
“母亲——”
“祖母——”
天渐渐暗下来，丫鬟们开始掌灯。
慈安堂内室。
“母亲，您醒了？”谢氏连忙从绣凳上站起，一边扶起老夫人，一边把靠枕垫在她背后，随即安抚道：“老爷和二爷一直在外周旋，澈儿也递回话来，现下只是让刑部彻查此事，四爷他一切都好，让您保重身体。”
“四弟妹他们都不在京中，已经让人送了棉被、吃食过去。母亲放宽心，四爷吉人自有天相。”沈氏在一旁附和着。
苏氏端着熬好的汤药过来：“是啊，等四爷回来，发现母亲病了、瘦了，是会心疼的。”
“唉！老了，也不中用了。”老夫人脸色有些苍白，精神也不太好。眼里泛着泪花，沉吟道：“当年父亲本想我招赘，我却是看上了顾含章，执意嫁进顾家。”她语气没什么起伏，但双手却紧紧握着药碗，“后来父亲日益衰老，族里逼迫他过继个族里的孩子，他不忍一番家业落入旁支，正逢廷风出生，力排众议，将廷风记入叶家族谱，等他百年之后，廷风承袭爵位。”
“廷风自幼不在我身边长大，十几岁便要撑起摇摇欲坠的侯府，每每念及……总觉亏欠。”她声音硬咽，断断续续的。
谢氏拿帕子给她擦了眼泪，温和地哄道：“母亲安心睡一觉，说不定明天四爷就来看您了。”妯娌三人服侍着老夫人歇下。
第15章 爬墙
顾清妧姐妹一直在外侯着，苏氏掀帘出来，低声道：“老夫人已经歇下了，这有我们守着，你们赶紧回去吧。“
回何园的路上，顾清妧想的都是祖母硬咽的哭诉，她似从未见过如此脆弱的祖母……
“妹妹。”顾明澈披着一身寒霜走近，语气沉重地问：“祖母还好吗？”
顾清妧看着眼底乌青的兄长，点头道：“已经睡下了，母亲她们在那守着。”她扯住顾明澈的衣袖，急切道：“哥哥，到底怎么回事？”
顾明澈拍了拍她的肩头，安慰道：“别担心！我去找父亲，你先回去歇着。”迈步要走，顾清妧却抓着他的袖子不放，语气坚定道：“我也要去！”
顾明澈无奈，带上她一同去了前院。
前院书房，顾清妧安静的坐到一旁，对上父亲不满的目光，小声道：“我就静静地听着，绝不打扰父亲和大哥。”
顾庭筠摇摇头，对这个女儿他向来都是无可奈何，转头看向顾明澈，沉声道：“说说吧。”
顾明澈深吸了一口气，语速快而沉：“年前腊月二十三，贡物抵京。按例，由宫里的监收太监、内务府广储司主事、户部给事中三方到场，共同开箱验看。粮米、绸缎、药材以及珠宝器物…都要一样样清点核验，三方当场签押的文书，如今都锁在户部档房里，那上面写的，都是上品。”
他眉头紧锁：“可现在呢？内务府领命开库取米准备上元节宫宴，发现……半数都是掺了沙石的霉米，光鲜的贡绸成了破布，珠宝器物多半都是赝品。”
顾明澈拿起茶杯抿了口凉茶，语气带着沉重的无力感，“贡物的差事落在四叔头上，这口黑锅，他首当其冲。”
顾清妧一直安静听着，此刻才开口：“年前三方签押的查验文书，如今可还完好？”
“在！”顾明澈嘴角扯了下嘲讽道，“白纸黑字，朱砂印鉴鲜红，可如今，它非但不是四叔的护身符，反而成了催命的铁证。”他看了眼上首的父亲，继续道：“年前验看，千真万确都是好东西。过了个年，锁在皇家内库里，就自己变成了废物？这脏水，泼得倒是天衣无缝。陛下已下严旨，命刑部三日之内，必须彻查清楚，给朝廷一个交代。”
顾清妧和父亲同时开口：“库房有问题！”
顾庭筠看了眼顾明澈，语气十分冷凝，道：“涉事人员全下了狱，你如今又不能参与办案……”他捏着茶杯转了转，沉吟道：“眼下只能等，廷风这次……”
话音未落，顾清妧走到书案前，“父亲，明日我可以给九公主递拜贴，她或有办法带我进入库房……”
顾庭筠拧眉，叹道：“岭南王上书为世子求娶九公主，陛下……已经应允，并下令二月初二离宫，公主要安心备嫁，任何人不得打扰！”
“不可能……阿月才与我通过信……”顾清妧双手在袖中握紧，颤抖道：“说上元节要给我看她做的花灯……怎么会？”
她抬手抹去脸颊上的泪水，敷衍的行了一礼，提裙向外跑去。
顾庭筠看着远去的女儿，长长的叹了口气……
顾清妧一路跑回何园，站在古樟树下，吩咐云
岫和知夏：“我回来前，守好园子。记住没？”
两人扶着墙边的梯子，一脸担心：“姑娘，这太危险了！咱们还是……”
顾清妧此时已经爬上墙头，低头瞪了她们一眼，两人立即噤声。
她眯着眼朝下看去，是一片空地，上面覆着厚厚的积雪，做足心理准备后，闭上眼，跳了下去。
“姑娘，姑娘……您没事吧？”知夏、云岫在墙的另一侧低声呼喊着。
没有预想的疼痛，反而是阵阵松香混着酒气扑鼻而来……
顾清妧睁开眼，是一张近在咫尺的脸。
夜色下，少年的神情少了几分白日里的玩世不恭，多了几分勾人的艳丽。
“萧珩？”顾清妧惊讶地看着他。
“顾湾湾，你还想让我抱多久？”萧珩眉眼带笑，眼睛亮闪闪的看着她。
此刻，她才发现她被萧珩抱在怀里，双手紧紧抱着他的后颈。她连忙松手，后退一步：“我又没让你接住我，是你自己过来的。”
萧珩双手叉腰，冷哼道：“某人说不让我半夜翻墙，自己倒先爬过来。”
顾清妧盯着他不说话，眼圈红红的，像只受惊的兔子。
萧珩眉头一蹙，开口道：“看什么看？”他抓起顾清妧的胳膊，带她进了绛雪轩。
绛雪轩的书房，顾清妧不是第一次来，但一次比一次震撼，与其说是书房，不如说是萧珩的藏宝阁，金银玉器摊的满地，多宝阁上琳琅满目，照明的是夜明珠，喝茶用的是金盏……唯有用“奢靡”两字形容。
萧珩躺在窗边的一张紫檀木摇椅上，翘着二郎腿，淡淡开口：“哭过了？担心你四叔？”
顾清妧走到一旁的椅子前坐下，问道：“你为何没告诉我阿月的事？”
萧珩明显一愣，拿起旁边的酒盏，倒了杯酒：“金口玉言，圣旨赐婚，板上钉钉的事。你知道了又有何用？”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怅然道：“我们……从来都由不得自己。”
“可陛下向来疼爱阿月，怎会突然让她远嫁岭南？”顾清妧走过来拿走酒盏，阻止他再喝下去。
“你俩无话不谈，她没告诉你，她喜欢的是谁？”萧珩看了眼她，嗤笑道：“是她的侍卫凌渊，还被陛下和皇后抓了个现行。少女慕艾，本也情有可原，奈何小九以死相逼，让他们放了凌渊……”
“陛下怎可能受人威胁？恰逢岭南王世子求亲，小九只能用远嫁换了凌渊一命……”
萧珩站起身，把一旁呆愣的顾清妧摁在凳子上，随即蹲下，身体微微前倾，温声道：“小九是心甘情愿的，我们……就祝福她吧！”
顾清妧回过神来，目光一顿，撇过头：“你离我这么近干嘛？”一把推开了他，拂了拂衣袖，继续问：“在她离开前，你能带我去见她一面吗？”
萧珩被她推的没站稳倒在地毯上。他跳起来看向顾清妧，怒道：“顾湾湾你……”随即晃晃悠悠地瘫回摇椅，摆着手：“你想的美，小爷不伺候了，顾七姑娘，慢走，不送！”
顾清妧未动，甚至还搬着凳子凑近了些，低声道：“两瓶我亲手酿的梅花酒。”她顿了顿，看向背对着她，一动不动的萧珩，继续道：
“再加一头烤鹿肉。”
话音刚落，萧珩翻过身来，回答得很爽快，“成交！”
“你还需要帮我办件事，”顾清妧开口：“我要进存放贡物的内务府库房。”
萧珩深吸一口气，咬牙道：“你别得寸进尺！我一个纨绔，怎么可能……”
“我想办法。你把它放下……”萧珩腾下站起身。
不知何时，顾清妧手里把玩着一个掐丝珐琅罐，捏着罐口就要打开，声音清脆：“一夜时间够不够你想？”
萧珩紧紧盯着罐子，安抚道：“好，你把它给我，明天就带你去。”
顾清妧放下罐子，朝外走去，边走边道：“明早公主府门前等你，送我回去。”
萧珩抱起罐子，看了看里面的宝贝，一只蟹壳青蛐蛐睡的正香。他小心的把罐子放回原处，不情愿的出了门。
“梯子呢？”顾清妧看了眼慢吞吞走过来的萧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