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说越怒,看着眼前这不成器的父女——
“啪!”
“啪!”
左右开弓,两个响亮的耳光,分别甩在了孙惟庸和孙玉杳的脸上。
“两个没出息的东西!”孙夫人打完,犹自气得发抖,狠狠一跺脚,裹紧身上单薄的旧衣,看也不看父女二人,转身就走。
孙惟庸和孙玉杳各自捂着脸,慌忙追了上去。
寒风萧瑟,卷起枯叶,掠过空旷的街面。前方的马车平稳前行,车帘静静垂着,自始至终未曾掀开,也未曾停留。
一路上,有这位陈少将和她率领的小队护卫,倒也没出什么岔子,行程颇为顺利。
第七日,车队准时抵达了刚刚历经战火的凉川城。城墙上的斑驳痕迹和空气中尚未完全散去的硝烟味,无声地诉说着不久前的惨烈。
顾清妧的心,随着车轮的停止,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跳动。
离他越来越近了。
守城的将领早已接到消息,在城门处相迎。
顾明远心系伤员,甫一见面便急切问道:“受伤的将士们现在安置在何处?”得到指引后,他片刻不愿耽搁,提着药箱便要赶往伤兵营救治。
顾清菡也立刻背起自己的药箱想要跟上,却被顾明远伸手拦下。
“妹妹,”顾明远眉头微蹙,语气不容置喙:“伤兵营中皆是男子,你一个女子前去,多有不便。你便在城中为那些个百姓们看看诊,也是一样的。”
顾清菡闻声一顿,秀眉拧了起来,反驳:“我既已决心学医,眼中便只有病患,何来男女之分?医者父母心,岂能因男女大防而置伤者于不顾?”
可顾明远神色坚决,她虽心中不忿,却也不再坚持,只是抿紧了唇,面露不甘。
顾清妧牵起顾清菡的手,柔声安抚:“三哥哥也是怕你受累,走吧,我们先安顿下来,城中百姓亦需要良医,你的医术同样能救助许多人。”
话头刚落,顾明宵如同旋风般从街道那头疾奔而来,边跑边挥舞着手臂,语气雀跃:
“阿姐!”
他冲到顾清妧面前,脸上笑意融融,精神头十足。
顾清妧上下打量了他一圈,眼中带着关切:“伤都养好了?”
顾明宵满不在乎地拍了拍胸脯:“嗨,都是小伤,早就不碍事了!”他凑近些,挤眉弄眼地道:“姐夫要是知道你来了,不知道得高兴成什么
样子。”
顾清妧听到这话,心中却是一动,她前来凉川的信件,按时间推算,早就送达了。
难道……
她还没开口问,顾明宵这个直肠子已经大喇喇地说了出来:“可惜姐夫现在不在城中。他前几日亲自带了一队精锐,往云朔去了,说是先去探探路,摸摸情况。”
一股难以言表地失望深深扎进了顾清妧的心底。她跨越数百里,怀着满腔的思念而来……却偏偏与他擦肩而过。
她那双眸子,几不可察地黯淡了一瞬,目光下意识地投向了云朔城的方向。
她轻轻“嗯”了一声,对顾明宵道:“无妨,我去找他。”
顾明宵惊讶地张大了嘴:“啊?阿姐,云朔那边情况未明,可能还有北狄散兵游勇,太危险了。”
顾清妧神色平静:“七日的路程都走了,还差这一两日吗?”
她既然已经来了,势必要见到萧珩。
顾明宵道:“那我去和统领报备下,陪你去。”
顾清妧转头看向陈元英,语气温和:“陈少将一路辛苦,接下来便在城中好好歇息吧,接下来的路程,有阿宵保护我。”
陈元英瞥了眼顾明宵,犹豫了一下,抱拳行礼:“末将还是一同前去吧。”说完便去一旁侯着。
顾明宵看着她,忍不住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小声嘀咕:“又瞧不起我!”
顾清妧耳尖,捕捉到了他的低语,侧头问道:“你认识陈少将?”
顾明宵何止认识。
他一入伍就是在陈年将军麾下磨练,这位陈大小姐简直是他新兵时期的噩梦。
她那根裂空鞭不知抽过他多少回,训练起来毫不留情,他到现在看见鞭子都还有点条件反射般的胆寒。
但这些屈辱史他可不想在阿姐面前提起,太丢面子了。
他挠了挠头,讪讪一笑,含糊道:“认识,当然认识。她统领的雁回营,在军中鼎鼎大名,选拔极为严格,想进去可不容易。”
顾清妧看着他提及雁回营时眼中闪过的光,欣慰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们阿宵长大了。”
顾明宵有些不好意思,连忙转向顾清菡,眨眨眼,促狭道:“三姐姐,我让人带你去找三姐夫吧,他肯定也很想你了。”
顾清菡笑着点头:“好,那你们一路小心,注意安全。”
马车再次摇摇晃晃驶出凉川城。
知夏替顾清妧倒了杯热茶,看着顾清妧平静的侧脸,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说道:“少夫人,您可得防着点那位女将军。”
顾清妧接过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知夏见她不在意,自顾自地继续说:“奴婢听说她今年都到双十年华了,却还没有成亲。军中那些士兵私下里都说她心里有人,只是那位意中人已有妻室。她这是求而不得,才一直蹉跎至今。”
她凑近些,声音有些紧张:“您说,她这意中人,该不会……就是咱们少将军吧?”
顾清妧将茶杯轻轻放下,食指慵懒地撑着额角,靠在车壁上,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有可能。毕竟,你家姑爷在这河西地界,也算是个香饽饽。”
知夏一听更急了:“那您得想想办法啊!她整日在军中,近水楼台,可不能让她近了少将军的身,您得拿出您当家主母的气势来。”
顾清妧却只是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长长的睫毛垂下,掩住了眸中一闪而过的思绪,声音有几分倦意:“我困了,等我睡醒了再说。”
说完,她竟真的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闭上了眼。
知夏看着她这副浑不在意的模样,气得抱起手臂,鼓着腮帮子独自生闷气,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替少夫人盯紧那个姓陈的。
而假寐的顾清妧,脑海中却浮现出陈元英那双清澈锐利、不掺杂质的眼眸。
那样一个骄傲如烈日、自有天地的女子,当真会囿于小女儿的情长意短吗?
她倒是有几分好奇了。
第154章 吃味
月色清冷, 如水银泻地。
独坐在高高树梢上的那道身影,比月色更多几分孤高清寂。
若说顾清妧的美是清透出尘,如雪似月, 那陈元英的清冷, 则是带着棱角的,是历经沙场后的孤傲与寂寥,像一柄收入鞘中的名刃, 寒光内敛,锋芒暗藏。
顾清妧提着裙摆, 走到树下,仰起头, 声音格外柔软:“陈少将,树上风景可好?能否让我也上去坐坐?”
陈元英俯首, 漆黑的眸子盯了她好一会儿,像在评估这位娇滴滴的少夫人会不会把树枝压断,才纵身跃下, 在顾清妧的轻呼中,揽住她的腰, 足尖在树干上几点, 便轻盈地落在了另一根更粗壮的枝桠上。
坐定后, 陈元英从腰间摸出一个酒壶,拔开塞子, 仰头灌了一口, 喉间发出满足的轻叹。
顾清妧坐在她旁边, 一双杏眼在月光下亮晶晶的,眼巴巴地瞅着那酒壶,小声道:“我也想尝尝。”
陈元英握着酒壶的手一顿, 脸上闪过明显的惊讶。她转头看向顾清妧,这位少夫人好像与传闻中不太一样。她嘴角弯了一下,觉得有趣,便将酒壶递了过去:“少夫人倒是不拘小节。”
顾清妧接过,学着陈元英的样子豪迈地灌了一口,结果被辣得蹙起眉头,咂巴咂巴嘴,细细品味。她自认也算尝过不少名酒,却品不出这是何物。
“这是什么酒?味道好奇特。”
“忘忧。”
“一壶忘忧酒,十年大梦归。醉了,便什么都忘了。”陈元英的声音带着一丝缥缈。
顾清妧抱着微温的酒壶,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说起来,我认识的人里,也有一个特别喜欢爬树、饮酒的。”她心里暗道:萧珩和陈元英的喜好还真是相投啊。
片刻后,陈元英点了点头,语气满是罕见的柔和:“嗯,我知道。我也很喜欢……会在树上喝酒的人。”
顾清妧:“?!!”
她就这么承认了?
这、这不符合常理吧。情敌见面不该是刀光剑影、绵里藏针吗?她也不按套路出牌啊!
顾清妧稳住心神,故作感慨:“是啊,他有时候是挺烦人的,固执又霸道,还总爱惹人生气。”
陈元英深有同感地叹了口气,眼神更加悠远,仿佛想起了无数不堪回首的往事:“没错!脾气又臭又硬,认定的事八匹马都拉不回,训起人来毫不留情,让人恨不得跟他打一架。”
对上了!全都对上了!
她对萧珩还真是用情至深,连缺点都记得这么清楚。顾清妧感觉胸口有点闷,强笑着继续:“不过,他认真起来,倒是挺可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