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书婷看着老人悲痛欲绝的模样,松开扶着老人的手,缓缓退后一步,提起裙摆,“噗通”一声直挺挺地跪在地上,朝着江母重重磕了一个头,声音破碎不堪:
“对不起……”
江母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惊住,泪眼朦胧地看向眼前这个容貌绝美、气度不凡的女子,疑惑道:“你是……?”
赵书婷张了张嘴,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是她害了他啊!若不是她那点自私的算计,递给他那杯掺了药的酒,他就不会与她有那荒唐的一夜,就不会有这个孩子,更不会以那样惨烈的方式结束生命……她如何有脸,面对他白发苍苍的母亲?如何有脸,说出自己的身份?
一旁的崔临看着这一幕,心中叹息,开口道:“大娘,她腹中怀着江兄的骨肉,是江兄……放在心上的人。”
江母怔怔地看着赵书婷,又低头看了看她尚未显怀的小腹,这女子通身的气度,一看便知是大家族娇养出的千金小姐。她那个一向克己复礼、谨小慎微的儿子,竟然……她不敢再深想下去。
崔临继续道:“江兄他生前曾嘱托我,若有不测,定要护送二位离开京都。如今京中局势诡谲,不宜久留,还是尽早离开为好。”
江母仿佛想起了什么,她缓缓地、颤巍巍地站起身,步履蹒跚地走进内室,不多时,抱着一个不大的盒子走了出来,递到赵书婷面前。
“这是他前几日留下的。”江母的声音苍老:“他说…若他有一天出事,就让我立刻离开京城,回乡避祸…”话未说完,她眼前一黑,身体软软地向后倒去。
崔临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
赵书婷颤抖着双手打开盒子,最上面的一页纸,是他清峻挺拔的字迹,
「赵姑娘:
当你看到这封信,想必我已不在。不要自责,不要愧疚。
我这一生,苦读十载,高中进士,入都察院,任监察御史,每一步,皆在计划之中,循规蹈矩,不敢行差踏错半分。原以为,此生便是如此,再求一门贤惠妻子,生儿育女,平淡终老。
当我在皇宫内再次见到你,才让我知道,人生除了规矩,还有不由自主的心动,还有甘愿沉沦的疯狂。你就像一道猝不及防的光,照进了我黑白分明的内心。
那晚……我是心甘情愿。即便早知道后果,知晓这是万丈深渊,我亦……甘之如饴的跳了进去。
砚白绝笔」
赵书婷紧紧抱着那叠信纸,嘴角颤颤巍巍地翕动着,滚烫的泪水如同决堤的洪水,无声地落下。
崔临递给她一套寻常妇人穿的粗布棉衣,低声道:“换上吧。这一路恐怕不会太平,我不敢妄自揣测圣意如何,但你父亲绝不会轻易放你离开。”
赵书婷看着那套衣物,默默点了点头。
风一程,雪一程,北方的严寒与大雪,让消息的传递也变得格外迟缓。
远在河西将军府的绛雪轩内,暖意浓浓。
拔步床上,萧珩赤裸着上身,仅着一条绸裤,他用手臂撑着脑袋,侧躺着,目光灼灼地看着身边裹得严严实实的人儿。
顾清妧只露出一颗脑袋在外面,一双眸子带着些许疑惑瞪着他:“你不冷吗?”
萧珩剑眉微挑,唇角勾起,笑的有些欠,意有所指:“筋骨刚活动开,浑身是汗,热得很。”
顾清妧抬手朝他打去,却正好落在了那些伤疤上。她动作一顿,指尖不由地变得轻柔,细细拂过那些狰狞的痕迹,声音低了几分,呢喃道:“又添了不少新伤……”
萧珩反手握住她的手,包裹在自己温热的掌心里,语气轻松:“云朔城不比凉川,那里是北狄几员大将坐镇,自然要难啃些。不过过程虽艰辛,好在我们赢了。”他凑近她,眼底带着毫不掩饰的邀功与深情,“新婚夜你要的彩头,我给你拿回来了。”
顾清妧心头一软,伸出双臂抱紧他的腰身,将脸颊埋进他汗湿的胸膛,像只猫儿般蹭了蹭:“萧珩,谢谢你。”
萧珩的大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抚着她散落在背上的青丝,忽然道:“湾湾,我已及冠。”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期待,“以后……唤我行止可好?”
顾清妧抬起头,眼中满是心疼:“你的冠礼都没能好好办一场。要不,我们补一个?”
萧珩笑了笑:“虚礼而已,不必麻烦。不过……”他话头一转,浓黑的眼眸幽深地望着她,“你若是真想补偿我,倒也不是不行……”
顾清妧当真思索起来该如何补偿。他二十岁的生辰,正值战事吃紧,她送了个平安符给他,现在想想,确实太过简薄。
对了,他最爱喝她酿的梅花酒,今年落雪时,寒梅开得正好,她特意为他酿了整整一窖的酒,这些,应该足以补偿他了吧?
她正想得入神,却忽然感觉身旁一空,那人不知何时已经如泥鳅般滑了下去,整个人钻进了锦被里,被子顿时鼓起一个大包。
顾清妧身体一震,随即感觉到炽热的手掌和唇瓣在她身上四处点火,她倏地反应过来,他口中的补偿究竟是什么……
气得她拿脚去蹬他,腿刚抬起,还没蛄蛹两下,就被一只大手抓住了脚踝,将她重新拖回去禁锢住。
“萧行止,你白日宣淫!”她羞恼地低斥,却换来被子里的声声低沉闷笑。
红绡帐暖,被浪翻红。
屋外,晨雾蒙蒙。
知夏忍不住低声嘟囔:“这都什么时辰了……还没完没了的……”云岫赶紧拍了她一下,示意她噤声,两个丫头坐在廊下,脸上都带着窃窃笑意。
忽然,一个婆子喘着粗气,踉踉跄跄地跑进院子,“大事不好了!将军让赶紧请少将军和少夫人过去前厅,顾大人和顾夫人也来了,脸色瞧着很不好。”
知夏和云岫脸上的笑意僵住,对视一眼,云岫起身跑到门前,也顾不得许多了,抬手就将门扇拍得砰砰作响:“少将军,少夫人,将军急请你们去前厅呢。”
声音传进内室。
纱帐内,萧珩猛地从锦被里钻出来,露出个脑袋,剑眉紧蹙。顾清妧小声斥道:“都怪你……现在怎么办?”
萧珩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火气,扬声问道:“前头出了什么事?非得现在去不可?”
“奴婢们也不清楚具体,只听说老爷和夫人都过来了,脸色也很不好,像是出了大事。”
怀里的顾清妧一听,心中顿时一紧,也顾不得身上酸软,就要扶着他的肩起身。
萧珩却手臂一紧,将她重新按回去,在她耳边急促地低语,气息灼热,“交给我……你且忍着些……”
顾清妧蹙起秀眉,咬住下唇,指尖无意识地收紧,纱帐晃动的速度骤然加快,如同梅花在疾风骤雨里摇曳不定。
门外,知夏和云岫听不到回应,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来回踱步,却又不敢再催,不知如何是好。
第164章 伤心
她们正犹豫着要不要再次拍门, 心一横,手刚抬起——
“吱呀”一声,门从里面被拉开。
萧珩已穿戴整齐, 墨发高束, 只是眉宇间还带着一丝未曾完全敛去的躁意。他紧紧牵着顾清妧的手,顾清妧亦是衣衫齐整,发髻稍显匆忙, 发丝有
些微乱,眼神却已是清明冷静。
“走吧。”萧珩声音低沉。
庭院处处落雪, 一片银装素裹,二人沿着覆雪的回廊, 步履匆匆赶往议事的前厅。
一进厅门,便看到萧屹面色沉郁。顾廷筠与谢氏坐在一旁, 皆是眼圈泛红。
“父亲,母亲,”顾清妧先向父母行礼, 随即看向萧屹,欠身行礼。
“何事这般急切?”萧珩直接问道。
萧屹重重叹了口气, 道:“京都变天了。”他语速沉缓, 将收到的迟来消息一一道出, “赵松仁原本借着贤妃有孕,把持朝政, 眼看只手遮天。谁知陛下竟突然转醒, 当朝揭穿贤妃腹中胎儿并非龙种……贤妃病故, 赵松仁被软禁府中。陛下已下诏,召端王与平王即刻入京,意在二人中择立储君。如今大雪封路, 消息滞后,恐怕此时……两位王爷已然入京。”
萧珩闻声一顿,眉头拧起,沉思片刻,问道:“李卓那边呢?叛军打到何处了?”
萧屹冷哼一声,语气尽是凝重:“李卓十岁离京,在封地蛰伏三十余年,暗中培植的青鸾势力盘根错节,不容小觑。如今他已挥师横渡长江,兵锋直指汴州。朝廷以沈漾为首的一干将领正在前线苦苦支撑。但据可靠军报,他行事诡异,似乎根本不在意占领多少城池,收拢多少民心,只是一路突飞猛进,风驰电掣般……直扑京都而去。”
顾清妧凝神听着,此刻缓缓开口,声音清冷:“一个自幼背负着那般不堪身世长大的人,心性早已扭曲,哪里还会有什么正常人的想法与顾忌?他究竟想做什么,恐怕只有他自己知道。”
“现下我们更该担心的是,京都局势稍定,朝廷必定会给河西下达旨意,命您率兵南下平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