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梅谋_琅轩听雨【完结+番外】(194)

  萧珩目光落在棋盘上,眼神微动,一丝怀念浮上心头:“自然记得。那年重阳诗会,我们联手赢下的彩头。”他的视线继而落在棋盘的残局上,唇角不由勾起一抹无奈的笑,“这局……还是当年我耍赖,死活不肯认输,硬是搅和掉的那一盘。”

  顾清妧也笑了笑,那笑意在江风中显得有些缥缈。她抬起手,捻着一枚黑子,目光投向那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滚滚黄河,声音穿透风浪,传入萧珩耳中:“如今……我以天下为棋盘,以身入此局。君可敢与我执子共弈?”

  萧珩猛地看向她,瞳仁一震。她被风吹拂的发丝飘扬,因怀孕而更显莹润的侧脸,还有她眼底与他如出一辙的野心勃勃。

  江风呼啸,卷起千层浪,拍打着岸边的礁石,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沉默了许久,萧珩什么也没问,什么也没说,缓缓地在她对面的石头上坐下。他伸手,从棋罐中捻起一枚白子。那动作沉稳有力,不带一丝犹豫。

  “啪!”

  白子落在棋盘上,声音清越,竟一时压过了身后的浪涛之声。

  他抬眸,迎上她的目光,眼底是无需言说的默契,是纵横捭阖的绝对自信。他开口,声音低沉有力:“求之不得。”

  黑白子交错纵横,看似闲敲棋子,实则每一步都暗合着天下大势,杀机隐伏,如同这群雄并起的乱世。

  一局终了,两人相视一笑,那笑意中既有棋逢对手的快意,更有心意相通、目标一致的决然。

  棋盘之上,残局已解;棋盘之外,以天下为注的棋局,亦将由这对夫妻,亲手开启。

  恰在此时,士兵前来禀报:“少将军,少夫人,将军请二位前往主帐。”

  萧珩小心地扶起顾清妧,两人相携离去。

  一个是在尸山血海中拼杀出来的英勇将军,一个是于世家倾轧中仍保有风骨的清冷贵女,夕阳将他们的身影拉长,紧密地依偎在一处,连投在地上的影子都契合得仿佛天生就该并肩而行。

  主帐内,萧屹端坐主位,脸色铁青,眉间是挥之不去的疲累与挣扎,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许多。

  萧珩与顾清妧行礼后,萧珩撩袍,再次郑重跪地,声音沉肃:“父亲,时至今日,我们已不能再摇摆不定。连一个阉竖太监都敢在我大营中,当着您的面,随意滥杀忠心耿耿的士兵。这样的朝廷,这样的君王,还有什么地方值得我们为之卖命?!”

  萧屹痛苦地闭上眼,复又睁开,眼底布满血丝,声音沙哑:“珩儿,为父知道你的心思。可这是谋逆!是要被刻在史书的耻辱柱上,遗臭万年的……你就不怕吗?!”

  萧珩眉梢猛地一挑,那俊美凌厉的脸上扬起一抹桀骜的、睥睨一切的笑,他挺直脊梁,声音如金石相击:“我是个什么模样,是英雄还是枭雄,是救世主还是乱臣贼子,自有后人评说,不需那枯燥的青史来定论,更不在乎它如何传唱。”

  “眼前的路只有两条,要么引颈就戮,任人宰割;要么握紧手中刀枪,为这天下苍生,杀出一条血路。”

  他再次重重抱拳:“还请父亲早做决断!”

  不多时,萧屹猛地一拍书案,震得笔墨齐跳,声如洪钟:“我萧家世代镇守边关,忠

  的不是他李姓皇座,忠的是身后万千黎民百姓。既然朝廷无道,皇帝昏聩,负了天下苍生,那咱们反了又如何!”

  “谨遵将军号令!”

  “愿随将军,清君侧,正乾坤!”

  亲信将领与幕僚们齐齐拱手,声音磅礴有力,再无半分迟疑。

  尘埃落定,剑指何方?

  就在众人激荡之时,顾清妧轻轻挥了挥手。一直静候在侧的玄英捧着一卷羊皮舆图上前,在书案上徐徐展开。

  所有人的目光,被吸引过去。

  顾清妧立于案前,身姿依旧优雅,但眉间却添了运筹帷幄的锋芒。她伸出玉指,在舆图上缓缓滑动,指尖越过蜿蜒的黄河,越过山川城池,一路向北,精准地落在了北疆的燕州之上。

  她的手指在那里重重一点:“我军现驻风陵渡,此地北扼黄河天险,南望潼关要隘,看似是南下勤王、与叛军死磕的必经之路。”

  “然则,我们既已决定争一争这天下,便不宜再去潼关与李卓正面交锋。渡过此河,北上,便是海阔天空。”

  “燕州,地处北疆,民风彪悍,盛产良马,更无潼关那般束缚手脚的雄关险隘,后方纵深广阔。皇帝与李卓正于中原纠缠厮杀,北部边防必然空虚。”

  “我们正可借这风陵渡之势,由此渡过天堑,北上燕州,以此地为根基,砺兵秣马,广积粮草。将此北疆天险,化为萧家谋取天下的龙兴之基。”

  一席话,石破天惊。

  帐内陷入一片死寂,随即爆发出低低的惊呼与吸气声。

  所有人都惊愕地望着顾清妧,就连那些身经百战的老将,也被这犀利的战略构想震住。

  他们习惯了在旧有的棋盘上搏杀,从未想过,竟可以跳出这盘死局,另辟天地。

  萧屹更是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看着自己这儿媳站在那里,指点江山,从容不迫。

  他在心底发出一声惊叹:珩儿的眼光是真他娘的不赖!这哪是娶了个媳妇,分明是抢了个宝贝疙瘩回来。

  第170章 燕州

  夜色中的风陵渡, 除了黄河永不停歇的咆哮,便只剩下零零星星的渔火。

  萧珩与顾清妧并肩立于河岸,望着眼前这条见证了无数兴衰的河流。

  萧珩心中感慨万千, 声音低沉:“风陵, 风陵……我辈今日,不正如立于这历史之陵墓前?那旧的时代,早已腐朽如这冢中枯骨。”

  顾清妧侧首望向他, 眼中光华闪动,如同倒映了星河。她声音轻柔:“既然如此, 那便请你,做那送葬的狂风, 席卷这朽坏的一切。”

  “再由此渡口,为我们, 为苍生——渡出一条生路。”

  三日后,京都,皇宫。

  永绪帝正沉醉于新纳美人的软语温香与醇酒佳肴之中, 丝竹管乐掩盖了宫墙外的风雨飘摇。

  一名内侍连滚爬爬地闯入,带来了晴天霹雳的消息——萧屹非但未曾按旨抵达潼关备战, 反而高举“清君侧, 正乾坤”的大旗, 在风陵渡反了。

  “哐当——哗啦——!”

  永绪帝猛地将手中的金樽玉盏狠狠摔在地上,精美的器皿瞬间粉碎。他脸色煞白, 随即转为暴怒的赤红, 一把推开身侧的美人, 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御书房内,他指着下方噤若寒蝉的群臣,口不择言地咒骂:“废物!都是废物!萧屹老贼安敢如此, 朕要诛他九族!!!”

  他在御座前负手,来回急速踱步,奢华的龙袍下摆扫过满地狼藉。发泄了一通后,他猛地停下,语调带着惶恐,急声问道:“那他们现在打到哪儿了?!”

  兵部尚书硬着头皮出列,声音干涩:“回陛下,河西军已渡过黄河,其兵锋并未南下,而是转向北上了……”

  “北上?”永绪帝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这个答案,但这并未减轻他的恐惧,他像是自我安慰般喃喃,“潼关总还是天险,李卓也一时半会儿打不过来……不过还是要早做打算……”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已全是急于逃命的仓皇,对着满殿大臣下达了死命令:“赶紧给朕想办法,准备撤离京都。朕给你们十日,必须准备好一切。”

  殿内众臣心中一片冰凉,皇帝想到的不是固守社稷,而是弃城逃命,这大熙朝,当真到了尽头。

  北地风光,苍茫辽阔,燕赵大地自有一股雄浑壮阔之气。

  燕州城郭绵延百里,作为北疆重镇,底蕴深厚。城内街道宽阔方正,两旁亭台楼阁不似江南精巧,却更显大气磅礴。

  城外数十里,河西大军依着地势安营扎寨,旌旗招展,军容严整。顾清妧前来主帐给萧珩送饭,知夏小心搀扶着她,云岫则拎着食盒跟在身后。

  刚到帐外,恰好一位面色沉毅的将军掀帘而出,见到她明显一愣,随即收敛神色,恭敬拱手:“少夫人。”

  顾清妧微微颔首,算是回礼,并未多言,径直走了进去。

  帐内,萧珩正俯身看着沙盘,听闻动静抬头,见是她来了,冷峻的眉眼瞬间柔和下来,连忙快步过来扶着她到一旁椅子上坐下,大手自然而然地抚上她高高隆起的腹部,语气带着惊奇:“这肚子,真跟吹气似的,一日比一日大。”

  顾清妧笑着拍开他的手,带着些许为人母的骄傲:“这说明你儿子长得好!”

  萧珩却愣了愣,随即撇嘴,带着点执拗:“谁说是儿子?我想要个女儿,像满满那样软软糯糯的女娃娃,多可爱。”

  顾清妧眼中闪过狡黠,故意调侃道:“恐怕你的希望要落空了。三哥哥也在军医营中帮忙,前两日他亲自替我诊过脉,说极大可能是个男孩儿。”

  萧珩像是被戳破的皮球,无奈地耸耸肩:“好吧,儿子就儿子吧,总归是我们的孩子。”说着,他竟毫不顾忌地蹲下身,将耳朵贴近她隆起的腹部听了听,然后在那圆润的弧线上亲了一口,随即又抬起头,眉头微蹙:“不过看书上都说胎儿过大不利于生产。你有没有仔细问过顾明远,咱们这孩子算大吗?可还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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