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珩目光如冰,倏地转向父亲。
萧屹亦是满脸震惊与不可置信,指着周擎喝道:“你……你怎么会在此?!你不是应该在牢里吗?何人放你出来的?!”
周擎啐出一口血沫,死死盯着萧珩,狞笑道:“废话少说!落在你们手里,要杀要剐,给个痛快!”
萧珩看着他那副癫狂求死的模样,反而冷静下来。
他随手将长剑扔还给玄英,声音冷冽:“带下去,严加看管。给我好好审,问清楚他是如何逃出来的,还有无同党。”
“是!”玄英领命,带着挣扎怒骂的周擎退下。
秋风吹过庭院,带着一丝肃杀与不安。
萧珩扫视了一眼混乱的庭院,转身看向疾步走来的顾清妧,目光第一时间落在她身上,低声问道:“孩子们没事吧?”
顾清妧迎上他的视线,微微颔首:“嗯,只是满满受了些惊吓。”
萧珩心下稍安,随即目光转向一旁墨尘。
即便他方才拼死阻拦刺客,护住了小阿晙,萧珩看向他的眼神依旧算不得温和,带着惯有的冷淡。
但他心知墨尘此行归来,必有要事需向顾清妧单独禀报,他深深看了顾清妧一眼,压下心头那点莫名的滞涩,转身便欲先行离开。
顾清妧将他这番神色变幻看在眼里,心中不由暗叹,这男人,怎么还是如此小心眼,这醋意到底何时才能消停?
她上前一步,轻声叫住他:“不一起听听吗?”
萧珩脚步一顿,身形微滞,显然没料到她会主动留他。
他愣了一瞬,随即从善如流地转身走回顾清妧身边,自然地牵起她的手,声音放缓:“好。”说着,便与她一同朝着书房走去。
墨尘沉默地跟在两人身后,臂上的伤口仍在隐隐作痛。
到了书房,顾明远见墨尘臂上颇深的伤口,眉头微蹙,为他清洗、上药、包扎。
整个过程,墨尘始终一言不发。
萧珩则随意地靠坐在一旁的红木圈椅上,一条长腿懒散地搭在另一条腿的膝盖上,指尖轻敲着扶手,看似漫不经心,实则将书房内的一切动静都收入耳中。
待顾明远包扎完毕,提着药箱离开后,萧珩才掀起眼皮,视线不偏不倚地落在墨尘身上,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有些日子不见你了,我家湾湾派你去做什么了?”
顾清妧无奈地瞥了萧珩一眼,代为回答:“我让他陪着五姐姐去了京都。”她随即转向墨尘,神色认真,“事情办得如何?五姐姐为何没有同你一起回来?”
墨尘微微垂首,声音平稳地将他们在京都的经历细细道来:“属下与五姑娘抵达京都后,发现李卓虽占据皇宫,但并未称帝,依旧以淮王自居,日常多在旧日府邸与别苑寻欢作乐,守卫虽严,却并非无隙可乘。嘉琳郡主颇得其父宠爱,行事比之在姑苏更加张扬,时常出入各种宴会,前呼后拥。”
“我们跟踪了她数日,终于等到一次机会。她前往京郊一处皇家别苑参加私宴,回程时,车队行至一段相对僻静的山路。五姑娘她亲自出手,用淬了麻药的吹箭放倒了护卫,我则趁乱制住了嘉琳的车驾。”
“她给了嘉琳一个痛快。事后,我们清理了现场,伪装成山匪劫杀。原本计划即刻撤离京都,但……她说她不想回来了。”
墨尘抬起头,看向顾清妧,“她在京都……看到了一些流离失所的孤儿,其中不少是当初被战乱祸害的家破人亡的孩子。她决定留在京都,想设法收容那些孩子,给他们一个安身之所。”
墨尘从怀中取出一封封好的信,双手呈给顾清妧:“这是五姑娘让属下务必亲手交给您的。她说,请您不必为她担心,她找到了自己想做的事情。京都虽险,但大隐隐于市,她会小心行事。”
顾清妧接过那封薄薄的信笺,指尖微颤。
大仇得报,她心中定是一片空虚,她是在用另一种方式去弥补曾经的创伤。
萧珩不知何时已收起了那副漫不经心的姿态,坐直了身体,眉头微蹙,轻叹道:“她倒是选了一条最难走的路。”
顾清妧摩挲着信纸,沉默良久,才轻声道:“墨尘,此行辛苦你了,下去好好休息,伤势也要仔细养着。”
墨尘行礼告退。
他沉默地走出绛雪轩,晚风带着秋的凉意拂过他臂上刚包扎好的伤口,带来一丝刺痛。
他抬眸,看见白玲正倚在院外的廊柱下。
见他出来,白玲迎上前,目光落在他裹着白布的臂膀上,语气关切:“你的伤没事吧?”
墨尘摇了摇头,并未吐露一字,侧身便要绕过她离开。
白玲被他这冷硬的态度弄得一怔,下意识追上前两步,问道:“五姑娘呢?她怎么没和你一起回来?”
墨尘脚步未停,目视前方被暮色笼罩的石子路,声音平淡无波:“她有事,留在了京都。”
白玲蹙眉,还想再问些什么,却见走在前面的墨尘倏然停住脚步,转过身来,目光沉沉地看向她。
“喝酒吗?”他突兀地问。
白玲被他这没头没脑的问题问得一呆,下意识道:“你受伤了,不能饮酒。”
墨尘扯了扯嘴角,似是想笑,却又没笑出来,只淡淡道:“那我自己去喝。”说完,当真转身离去。
白玲看着他透着几分孤寂和固执的背影,咬了咬唇,最终还是
迈开脚步,默默跟了上去。
第177章 山河
片刻后, 两人坐在一处屋宇的脊线上,背后是翘起的飞檐,眼前是逐渐被墨色浸染的天空, 以及天边那最后一抹瑰丽的晚霞。
他们手里各抱着一个不小的酒坛。夜风微凉, 吹动着两人的衣袂和发丝。
谁也没有先开口,只是沉默地对着天际那变幻的云彩,偶尔仰头灌下一口辛辣的酒液。
白玲抱着酒坛, 偷偷瞄了一眼身侧面无表情的墨尘,试探着开口:“看见世子和世子妃那般恩爱……你心里, 不是滋味了?”她问得小心翼翼,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酸涩。
墨尘露出一抹算不上笑的表情, 目光依旧望着远方,声音怅然:“都哪年哪月的老黄历了。”他仰头又灌了一口酒, 喉结滚动,“世子妃心里,装着萧珩, 装着天下苍生,如今……又装进去一个小阿晙, 满满当当, 可再也……装不下任何旁的人了。”他的声音很平静, 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白玲静静听着,抱着酒坛的手指微微收紧, 忽然问道:“那你呢?”
墨尘愣住, 缓缓转过头, 看向她。
借着酒意和天边最后的光亮,他清晰地看到白玲眼中的光芒。
这一刻,许多画面不由自主地涌入脑海——他重伤初醒, 睁开眼第一个看到的,就是守在床前的她;得知他父亲是灭她满门的元凶时,她那双瞬间碎裂又强行拼凑起来的眼眸;还有此后经年,无论他走到哪里,遭遇何种险境,回头时,总能看到她默默跟在身后的身影……
她经历过家破人亡,忍受过数年的囚禁与折辱,却从未真正被打倒,反而像石缝里挣扎求生的野草,坚韧地、倔强地,重新焕发出生机。
他一直以为自己对她是愧疚,是背负着父辈罪孽的不安与补偿。可直到此刻,在这微醺的暮色里,对着她清亮而执着的眼睛,他才惊觉,那日夜相随的身影,早已不知在何时,深深烙进了他的心底。
他望着她,一时竟舍不得移开眼。
白玲看着他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看着他冷硬线条微微柔和下来的脸庞,忽然笑了。
她前半生颠沛流离,受尽苦楚,那些在人前没心没肺、嘻嘻哈哈的模样,不过是保护自己的铠甲。可此刻这个笑容,却如破开乌云的月光,清浅、真实,发自内心,带着一种洗净铅华的澄澈与温柔。
她从他的眼底,明明白白地看到了那份独属于她的爱意。
酒,真是个好东西。
它能让人暂时忘却沉重的过往,模糊横亘在彼此之间的血海深仇,只剩下此刻,此心,此人。
“啪嗒——”
她手中的酒坛缓缓滑落,沿着倾斜的瓦片骨碌碌滚下,最终在屋檐边缘碎裂,发出清脆的声响,醇香的酒液浸湿了黛色的瓦片。
她却浑然不觉。
白玲倾身向前,在墨尘带着惊愕的目光中,轻轻吻上了他那总是紧抿着的薄唇。
墨尘浑身一僵,大脑有瞬间的空白。
只是愣了一瞬。
他伸手揽住她纤细的腰肢,将她更深地拥入怀中,反客为主地加深了这个吻。
咸涩的眼泪毫无预兆地从他紧闭的眼角滑落,混入两人紧密相贴的唇齿间,连同那未散的酒意,被一同吞咽下去。
一夜荒唐。
晨曦穿透窗棂,在青纱帐上投下斑驳光影。
墨尘皱着眉,抬手用力揉按着抽痛的额角,昨夜混乱的画面如潮水般涌入脑海——屋顶对饮、滚落的酒坛、那个猝不及防的吻、然后是……他抱着她跃下屋顶,回到房间……再后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