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压下心头的悸动与冰寒,转身走向西厢房。
屋内暖意融融。
已满周岁的阿晙正穿着厚厚的棉袄,在暖炕上笨拙地爬来爬去,嘴里咿咿呀呀地发出模糊的音节。他长得越发像萧珩,尤其是一双明亮的桃花眼,灵动澄澈。
看到娘亲进来,阿晙立刻停下动作,扬起小脸,咧开还没长齐牙的嘴,露出一个笑容,张开两只小胳膊就朝着顾清妧的方向努力爬过来。
顾清妧的脸上瞬间冰雪消融,露出一抹温婉柔软的笑意。
她快步上前,俯身将儿子软乎乎的小身子紧紧抱在怀里,低下头,吻了吻儿子带着奶膘的脸颊,心中酸涩难言。
她可怜的儿子,正是认人、需要父母陪伴的时候,却已经许久未曾见过他爹爹了。萧珩离家征战这一年多,阿晙从襁褓中的婴儿长成了如今蹒跚学步的模样,父子二人却聚少离多。
“阿晙乖,”顾清妧将脸贴着儿子柔软的发顶,声音轻柔得如同叹息,“娘亲要出一趟远门,去把你爹爹找回来。你在家要听外祖母和乳母的话,等着爹爹和娘亲回来,好不好?”
小家伙手里攥着一个布老虎玩具,塞进嘴里啃着,含糊不清地发出两个音节:“爹爹……”
这一声稚嫩的呼唤,让顾清妧瞬间落下泪来。她强忍住鼻尖的酸意,又亲了亲儿子的额头,将他紧紧搂在怀里。
次日清晨,天色未明,风雪稍歇。顾清妧已披上一件厚实的银狐斗篷,兜帽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只露出清冽的下颌。她在父母忧心忡忡的目光下,登上了马车。
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吱嘎的声响,朝着季阳城驶去。
季阳城,是燕云十六州南端的门户,也是目前燕北军控制下最靠近琅琊的城池。
那里,离他更近。
即便她无法亲至琅琊,无法与他并肩作战,她也要去到离他最近的地方。在那里,她能更快地收到前线的消
息,能更及时地做出判断和应对,能在他需要的时候,将燕北的力量更精准地投送到他身边。
马车在官道上疾驰,卷起一路雪尘。顾清妧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脑海中却推演着琅琊的局势,思索着破局之策。
琅琊城内。
残破的府衙如今成了临时的指挥所,寒风从破损的窗棂间灌入,吹得烛火明明灭灭。
温朗在屋内来回踱步,声音急切:“怎么办?城中粮草已尽,最后一点存粮也分给了伤兵。这鬼天气,再没有吃的,不用徐云初动手,咱们自己就先冻死、饿死在这了。”
他猛地停下脚步,看向一直沉默坐在主位上的萧珩,语气带上了几分不解:“你一向用兵谨慎,这次怎么就如此轻易中了徐云初的奸计?!”
萧珩的食指用力顶着自己的额角,试图压下那阵烦躁与悔恨。
徐云初那张带着阴冷笑意的脸,以及他当时故意拿出来显摆的那封“顾清妧亲笔信”,再次浮现在眼前。
此刻想来,处处是精心设计的陷阱。他当时被一股无名妒火冲昏了头脑,竟未及细察……
那只不过是个信封,里面有没有内容尚不得知。退一万步讲,即便真是湾湾所写,其中内容也绝不会有半点逾矩之处。
“是……是我大意了。”萧珩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深深的疲惫,“徐云初,算准了我的心思。”他没有过多解释,败了就是败了,任何理由都显得苍白。
温朗喘着粗气,提议道:“与其坐以待毙,不如集中所有兵力,拼死突围,或许还能有一线生机!”
萧珩抬手指向窗外被敌军火把映得隐隐发红的夜空,语气沉重:“你擅长以少胜多不假,但你去城头看看,外面围了多少层。徐云初这次是铁了心要我的命,几乎把李卓压箱底的兵力都调来了。李卓竟也能同意?!此刻贸然突围,正中他下怀,我们这点人马,冲出去就是送死,只会死得更快。”
就在这时,宋之卿端着一个破陶碗,晃晃悠悠地走了进来,碗里放着一个刚刚烤热的杂粮饼子。
“喏,晚饭。”宋之卿把碗放在桌上,脸上试图挤出一点轻松的笑意,却比哭还难看,“就这一个了,咱们仨……分着吃吧,省着点啊。”
萧珩伸手拿起,饼子在他手中轻易地碎成了几小块。他看着掌心那点勉强能称之为食物的碎屑,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难以下咽。
是他,将信任他的将士们带入了这绝境。
琅琊城外,军帐内。
一名亲兵疾步而入,低声禀报:“大人,刚收到密报,燕王世子妃,已于昨日抵达季阳城。”
徐云初猛地从沙盘前直起身,连带打翻了手边的茶盏,紧盯着亲兵追问:“消息当真?她真的到了季阳城?”那双惯常阴沉的眸子里,此刻翻涌着难以置信的光芒。
亲兵笃定地点头:“确认无误,我们的人亲眼看着她进城,入驻了原本的太守府。”
徐云初脸上缓缓扯出一个的笑容,带着几分追忆,几分冰冷。三年了……他已三年未曾见过她了。那个清冷如月、却总能搅动风云的女子。
他挥退亲兵,独自走出军帐。帐外寒风凛冽,他抬头望向远处被雾气笼罩的琅琊城轮廓,眼神一点点变得阴鸷狠厉。
“萧珩……你断我一臂,夺我所念……这次,天时地利皆在我手,我看你还能如何翻身。”
他猛地转身,对帐外亲随厉声下令:“备马!点一队精锐轻骑,随我出行!”
不过片刻,徐云初已翻身上马,他最后看了一眼琅琊方向,随即一扯缰绳,带着一队人马冲出军营,踏起一片雪泥,朝着季阳城疾驰而去。
第178章 突围
季阳城中, 气氛比寒冬更凝重。顾清妧听着将领们关于无法与琅琊城内取得联系的汇报,秀眉紧锁。
援军尚需时日,而萧珩的粮草怕是……
正当她心绪纷乱之际, 亲兵来报, 有一位老者求见,自称姓王,有破局之策。
顾清妧命人请进来。
老者身着朴素的儒衫, 步履从容,通身透着沉淀已久的书卷气与儒雅之风, 气质上与她的父亲颇有几分相似,一看便知是世代书香门第出身。
“老朽王氏, 见过世子妃。”老者躬身行礼,姿态不卑不亢。
顾清妧心中一动, 一个显赫的姓氏闪过脑海,她试探着问道:“可是琅琊王氏?”
老者微微颔首,脸上掠过一丝沉痛:“正是。可惜, 如今的琅琊早已在李卓大军屠城之后,成了一座死寂之地。我王氏一族, 幸得祖宗庇佑, 提早离开, 才免遭此劫。”他抬起眼,目光清明地看向顾清妧, “老朽听闻燕王世子如今被困城中, 粮草断绝, 特来献计。”
“哦?”顾清妧眸中闪过一丝锐光,“王老先生有何良策?”
“城中有一处隐秘之地,藏有大量粮草军械, 乃是先前守将……亦是老夫一位不成器的族侄,为以防万一所设。存量足够世子大军支撑半月有余,等待援军抵达。”老者缓缓道来。
这无疑是雪中送炭。
她冷静地看着老者,直接问道:“王老先生所求为何?”
老者沉默了好一会儿,似乎有些难以启齿,但最终还是开口道:“老朽别无他求,只求一人。”
“何人?”
“老朽膝下有一小女,三年前,她曾在京都,有幸目睹过萧世子当众抢亲的风采。”
“自此之后,便……茶饭不思,这三年来,更是思之成疾,日渐消瘦。老朽身为人父,实在不忍看她如此磋磨自己。”
他抬起头,目光带着一丝恳求,却又隐含着一份世家大族的矜持:“若世子妃能促成此事,告知世子藏粮之地,助他脱困。事成之后,还望世子妃能成全小女一片痴心,允她一个侧妃之位,伴于世子左右。我琅琊王氏,必感念世子妃大恩,倾力相助。”
顾清妧听完,先是怔住,随即唇角勾起一抹带着冷意的弧度,轻轻“呵”了一声。
原来如此。
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献上如此一份“厚礼”,合着最终目的,是来同她抢夫君的。
她面上不动声色,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目光扫过老者带着期盼的脸,语气平静无波:“王老先生,即便你告诉我藏粮之地,如今琅琊城被围得铁桶一般,我亦没有办法将这个消息送到他面前。消息传不进去,这藏粮之地,与不存在又有何异?”
老者脸上的期待之色瞬间凝固,他张了张嘴,却说不出半个字。
他确实只知藏粮之处,对于如何突破重重围困传递消息,同样一筹莫展。
门
帘掀开,一名士兵匆匆来报:“世子妃,城外三十里处发现一小队轻骑,看旗号和装束,是李卓军中的人,领头者似乎是……是那个徐云初。”
顾清妧倏然抬起眼帘,眸中闪过一丝讶异:“徐云初?他不是应该在琅琊围城吗?跑来季阳做什么?”随即,她眼中光芒一闪,一个念头浮现:莫不是冲着她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