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若薇怀着雀跃的心情再次来到太守府,管事恭敬地将她引向内院。她一路张望,欣赏着府中景致,穿过蜿蜒的回廊,路过结着薄冰的池塘。
忽然,她瞥见远处一个月白色的挺拔身影立在梅树下,风姿清雅,心头猛地一跳,连忙低声问管事:“那位……可是萧世子?”
管事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摇了摇头,并未多言,只继续引路。王若薇心下微微失望
,又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那月白身影。
穿过一道月洞门,管事停下脚步,对她做了个“请”的手势,便躬身退下了。
王若薇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裙,迈着期待的步子走了进去。
然而,院中的景象让她瞬间僵在原地。
院内一棵光秃秃的大树下,一个身材高大、穿着粗布戎装的男子,正背对着她,高高举起一把厚重的柴刀,狠狠劈砍着一头被倒吊起来的肥羊。
羊血喷溅得到处都是,雪地上晕开大片刺目的猩红。随着他每一次用力的劈砍,树干都被震得簌簌作响,枝桠上的积雪哗啦啦砸落,混合着飞溅的鲜血,构成了一幅野蛮的画面。
浓重的血腥气扑面而来,王若薇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脸色瞬间煞白,强忍着才没有当场吐出来。
她哆嗦着,壮着胆子往前挪了两步,声音细弱,带着颤音:“请……请问,萧世子在哪儿?”
那砍羊的壮汉动作一顿,猛地转过身来,手里还提着那把滴着血的柴刀,粗声粗气地道:“你是何人?找老子作甚?!”
王若薇看清了他的脸——肤色暗沉,眉毛粗黑如虫,脸上布满星星点点的麻子,加上那凶狠的眼神和溅上的血点,活脱脱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煞神。
这……这怎么可能是她记忆中那个站在花轿顶端、张扬艳丽、宛若天神般的少年郎?!
她吓得连连后退,脚下一软,差点摔倒。
萧珩看着她惊恐万状的样子,心中暗笑,面上却冷哼一声,手起刀落,“咔嚓”一声,竟直接将那羊头剁了下来!他提着血淋淋的羊头,像是没事人一样,自顾自地嘟囔:“这只羊肥,拿来涮肉最是鲜美……”
“啊——!”王若薇终于承受不住,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也顾不上什么仪态礼数,提着裙子,像只受惊的兔子般,跌跌撞撞地转身就跑,仿佛身后有恶鬼在追。
她慌不择路,在府中七拐八绕,心脏怦怦直跳,脑海中不断回放着刚才那血腥骇人的一幕和那张夜叉般的脸。
怎么会这样?萧世子怎么是那个样子?!
她冷不防撞进了一处僻静的院落。
宋之卿正拿着一把扫帚,悠闲地清理着院中石径上的落雪。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袍,外罩一件狐裘坎肩,身姿挺拔,面容清俊,气质温文尔雅。
见到一个陌生姑娘如此狼狈地闯进来,他微微一怔,放下扫帚,温和地问道:“这位姑娘,你没事吧?在找谁?”
王若薇惊魂未定地抬起头,猝不及防地撞入一双清澈含笑的眼眸。眼前的男子,与刚才那个砍羊的“煞神”形成了惨烈又鲜明的对比。
他就像是从水墨画中走出来的翩翩公子,周身散发着令人心安的书卷气。刚刚受到的巨大惊吓,仿佛在这一刻被这清雅的景致和温柔的声音慢慢抚平。
她呆呆地看着宋之卿,僵在原地,一时间竟忘了反应。
隔日,王老先生便一脸为难地找上了顾清妧。
“世子妃……”老者搓着手,神色尴尬,“关于之前的许诺……还是……还是作罢吧。”
顾清妧故作惊讶:“哦?王老先生何出此言?可是王姑娘昨日见到了我夫君,觉得有何不妥?许是他刚从战场上下来,身上戾气未消,吓着王姑娘了?要不……今日再邀她来府中坐坐,我让夫君好好收拾一下,再见一面?”
“不不不!不必了!”老者连忙摆手,脸上露出后怕的神情,“实不相瞒,小女昨日回去后,如同三魂丢了六魄,连觉都不敢睡。直说萧世子长得跟庙里的夜叉似的,太……太吓人!”
他叹了口气,语气更加尴尬,“反而是在府中,意外遇到了一位俊秀的公子……唉,小女这心思多变、只看皮相的性子,老夫实在是……不知如何开口啊。”
顾清妧见老者一副难以启齿的模样,善解人意地道:“王老先生有话但说无妨。”
老者犹豫再三,终于硬着头皮开口:“不知……昨日小女在府中遇到的那位,名唤宋之卿的公子……他可曾婚配?”
顾清妧心中一惊,这王姑娘变心的速度也太快了吧?!
昨天还非萧珩不嫁,被吓了一次就直接换目标了?
她面上却不动声色,沉吟道:“宋之卿?此事我还需问问他本人才能知晓。”
片刻后,宋之卿被请了过来。他今日依旧是一身清爽的打扮,举止从容。王老先生上下打量着他,见他眉目疏朗,气质洒脱,确实一表人才,风度翩翩,不由满意地点了点头。
宋之卿对着顾清妧拱手:“嫂子,你找我过来有什么事?”
顾清妧轻咳一声,道:“昨日有一位姑娘误闯了你的院子?你可有印象?”
宋之卿点点头,坦然道:“有啊。那姑娘当时慌慌张张的,泪眼汪汪,活像见了什么洪水猛兽。还问了我的名字,然后就跑走了。”他语气带着几分无辜和不解。
顾清妧看了一眼老者,又道:“这位王老先生,便是那位姑娘的父亲。他想知道,你是否婚配?”
宋之卿一脸惊愕,看看顾清妧,又看看一旁面露期待之色的王老先生,确认两人不像是在开玩笑。
他摸了摸后脑勺,有些不好意思地答道:“这个……只记得我爹早年好像给我订过一门亲事,后来人家姑娘嫌我成日游手好闲,不干正事,就把婚给退了。再后来我离家出走,这些年也没回去过,所以……应该没有吧?”
老者眼中精光一闪,追问道:“敢问宋公子,府上是……?”
宋之卿爽快回答:“京都永昌伯府,行五,宋之卿。”
老者猛地一愣,脸上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喃喃道:“竟真的是你……”他之前听女儿提起“宋之卿”这个名字就觉得耳熟,此刻终于对上号了。
顾清妧见他半晌不说话,唤了一声:“王老先生?”
老者回过神来,神色复杂地看着宋之卿,长长叹了口气:“宋公子,与你定下亲事的,正是老夫的侄女。只是……唉,那丫头没福气,眼界浅,已经另嫁他人。”
这下轮到宋之卿惊讶地张大了嘴巴。
顾清妧在一旁,默默攥了攥手心,只觉得这世事机缘,当真是曲折离奇,令人啼笑皆非。
这都叫什么事啊?
萧珩终于把自己彻底清理干净,刮去了扎人的胡茬,换上了一身清爽的衣裳,发梢还带着湿润的水汽。
他走进内室,见顾清妧正倚在窗边看书,便从身后轻轻环住她,将下巴抵在她颈窝,吸了一口她身上清雅的淡香。
听着顾清妧讲述王若薇如何被他吓跑,又如何阴差阳错撞见宋之卿,乃至牵扯出那段陈年婚约的乌龙,萧珩忍不住挑眉低笑,胸腔震动:“人和人之间的缘分,当真是奇妙莫测。”
他忽然手臂用力,将顾清妧打横抱起,朝着里间的床榻走去,语气里带着委屈和控诉:“你个狠心的,昨夜愣是没让我进屋,非说什么妆容不能卸,万一今日还要见客。结果呢?人家姑娘的心思早就飞到九霄云外去了。你说,这笔账该怎么算?”
顾清妧被他挠着痒痒,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连忙抓住他作乱的手,凑到他耳边,吐气如兰,声音娇媚:“今晚……任君处置,可好?”
红烛帐暖,一室旖旎。
云雨初歇,顾清妧慵懒地趴在萧珩线条分明的胸膛上,指尖在他心口画着圈圈,语气看似随意,却带着一丝秋后算账的意味:“听说某位大将军之所以在琅琊中了人家的空城计,是因为徐云初手里拿着一封顾清妧的亲笔信?”
萧珩以手枕头,冷哼一声:“好个宋之卿,嘴巴倒是快。”
顾清妧“啪”地轻拍了一下他的胸膛,那白皙的肌肤上立刻泛起一片浅粉。
“大敌当前,生死存亡之际,还只顾着吃那点陈年旧醋,活该你中计!以后可长点记性吧!”
萧珩捉住她捣乱的手,放在唇边吻了吻,神色认真了些:“知道了。事教人,一次就会。这回是真真吸取了教训,你放心。”
他抽出另一只手搂紧她,还是没忍住问道:“不过……你真给他写过信?”
顾清妧轻轻“嗯”了一声,感觉到搂着她的手臂瞬间收紧,侧头一看,果然见他的嘴撅得老高,都能挂油瓶了。
她解释道:“是写过一封。那时阿月执意要返回岭南,我怕路径姑苏,李卓会为难她,便让她给徐云初捎去一封信,借他的口护阿月周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