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清妧手臂环着他的脖颈,脸颊贴着他的后颈,沉默不语。
萧珩察觉她情绪,侧过头,用脸颊蹭了蹭她搁在自己肩头的手背,声音低沉:“离别是人生常事,天下无不散之筵席。唯有你我,才是拆不散、分不开的。”
“生同衾,死同……”
“慎言!”
那个“穴”字还未出口,顾清妧的心就像被针扎了一下,蓦然想起地牢中顾清瑶那句“上辈子你们死后合葬一坟”。
她猛地抬手,不轻不重地打了下他的嘴,截断了那尾音。
萧珩将她往上托了托,改口道:“好,我们啊,要长命百岁。”
山路蜿蜒,逐渐开阔。
山下林道出口,玄英与护卫们早已望眼欲穿。
当看到两人的身影自山路转角出现时,玄英几步冲上前,眼中满是狂喜:“世子!您……您好了?!”他声音有些发哽,目光急急在萧珩脸上身上逡巡。
萧珩将顾清妧小心放下,朝玄英点了点头,眉间却已无半分山谷中的闲适慵懒,目光扫过众护卫凝重的面色,沉声问:“洛阳情形如何?”
一名护卫上前一步,单膝跪地,声音紧绷:“回世子,李卓大军,在一个多月前便开始猛攻洛阳。我等在此接应,与城中联络数次中断,具体战况……属下等也不知晓。”
“一个多月前……”顾清妧低喃,算算时日,竟是从他们刚入忘尘谷不久,战火便已燃起。
萧珩骨节捏得咯咯作响,他周身气势陡然一变。顾清妧上前一步,用力握住他紧绷的小臂,轻声道:“谷中的这些时光,也算是我们偷得浮生半日闲。去吧!有玄英他们在,我随后便到。”
无需更多言语。
他猛地将她拥入怀中,一个短暂的拥抱,随即松开,转身,玄英已默契地将缰绳递上。
萧珩翻身上马,动作流畅迅捷。他勒住马,最后回望顾清妧一眼,一夹马腹,骏马长嘶,绝尘而去,眨眼间便消失在了山道尽头。
顾清妧直到那背影彻底消失在烟尘之中,才缓缓收回视线。她转向玄英与护卫,声音冷静:“传令给驻扎在郾城的陈年将军,命他即刻点齐本部兵马,南下急行军,攻占潼关。”
“潼关是李卓大军退回京都的咽喉要道。我要断了他的后路,让他进退失据。”
“是!”一名护卫毫不迟疑,领命后翻身上马。
玄英问:“世子妃,那我们现在……”
顾清妧缓缓登上马车,“去潼关,我在那里等他。”
洛阳城。
连日的攻防战,守军早已疲惫到了极点。每个人脸上都满是麻木的倦怠和深陷眼窝里的血丝,许多人靠着墙垛就能睡着,却又会被下一轮攻城的号角或投石机的轰鸣惊得跳起。
三万守军,伤亡已近半,箭矢滚木擂石早已告罄,如今全靠血肉之躯和一股不肯断绝的意志在硬撑。
城外,李卓大军的营盘连绵如山,新一轮的攻势正在集结。挑衅的骂阵声隔着城墙清晰地传进来,嚣张刺耳:
“萧珩!你不是号称燕北战神吗?连出来应战的胆子都没了?!”
“怕不是早就毒发身亡,躺在哪个娘们怀里挺尸了吧!哈哈!”
“什么狗屁世子!连刀都拿不起来的病秧子,也配守洛阳?”
城楼之上,顾明宵死死握着手中的长枪,指节捏得发白,虎口处崩裂的伤口再次渗出血迹。他眼中怒火喷涌而出,抬步就要往城下冲:“我杀了他们……”
“站住!”叶廷风一声断喝,声音嘶哑。他脸上多了一道新鲜的刀疤,从左额划至颧骨,皮肉外翻,更添狰狞。
他按住顾明宵的肩膀,力道大得让少年身形一滞,“匹夫之勇,下去正中他们下怀。”
一直沉默的林羽,向前一步,走到了光亮处。他脸上依旧是萧珩的容貌,只是多日鏖战,那层伪装也掩不住深深的疲惫与憔悴。
林羽的声音平静:“我不能让他们再这样辱骂世子。我去应战!输了,污名,我来担。”
墨尘靠在城垛上,冷笑一声:“名声?那玩意儿值几个铜板?有你的命重要?”
林羽转过头,缓缓扫过周围伤痕累累的同袍,眼神变得坚定。
“有。”
“七岁那年,若不是世子把我捡回去,我早就成了一堆白骨。从河西到京都,再从京都回河西,数十年了,他从未把我们当下人看待。在京都为质的五年,四面楚歌,他仍让我们住长公主府最好的院子,与我们同桌吃饭,同檐避雨。”
林羽喉结滚动,声音发颤:“他是我……一辈子的信仰。”
一旁的齐武红了眼眶,用力抹了把脸,粗声吸了吸鼻子。
林羽挺直了脊背,那刻意模仿的挺拔姿态,仿佛注入了他自己的灵魂:“况且,我林羽……也是有血性的男儿,守住洛阳,我也想出一份力。死就死了,没什么大不了。”
他说完,不再看任何人,决然地转身,朝着石阶走去。齐武猛地一抹眼睛,抓起自己的刀,一言不发,跟了上去。
城楼廊道里,剩下的几人,以及许多不知名的校尉士卒,默默地互相看了一眼。
每个人头上、胳膊上、腿上,或多或少都缠着渗血的肮脏绷带,脸上是烟熏火燎的黑烟,眼中是连日苦战熬出的血丝。
叶廷风缓缓抽出腰间的长刀,刀身映着城外冲天火光,寒芒凛冽。
“给他们拼了!”
城外,目光所及,尽是深陷于暗红发黑的泥泞,层层叠叠的尸骸堆积如山,新鲜的血汩汩流淌,汇入早就凝固发黑的血洼,空气中的腥臭与焦糊味浓烈得令人窒息。
徐云初骑着马立于尸堆之间,左手紧握着一柄长剑,死死盯着对面的身影,从喉间挤出一声嘶哑的冷笑:“当了这么多日的缩头乌龟……终于肯钻出来了?”
林羽缓缓抬起眼,眉梢挑起一个与萧珩一般无二的倦懒的弧度,目光十分轻蔑,
“手下败将……只剩一条胳膊的残废,有什么资格在这儿乱吼?”
“怎么?剩下的这条……也不想要了?”
“萧——珩!”徐云初目眦欲裂,眼中恨意滔天,“死到临头,还敢嘴硬!”
林羽不再看他,目光缓缓扫过周围。温朗正与三名敌将缠斗,背上又添新创;顾明宵枪法已乱,全靠一股狠劲在支撑;墨尘弩箭射尽,正以短刀搏杀;叶廷风被十余名敌兵围在核心,刀光如泼雪;齐武在不远处嘶吼着,试图向他靠拢,却一次次被敌兵挡回……
每一个人都在浴血。
他右手五指收紧,缓缓拔出了腰间的惊澜剑,剑身银芒流转,映着他决绝的眼。
“今日,再饮一回血罢。”
剑尖抬起,直指徐云初。
徐云初居高临下,看着犹如困兽犹斗的他,眼中闪过残忍的快意。他左手一挥,声音尖利:“活捉他!我要亲手一寸寸地剐了他!”
如狼似虎的敌军发一声喊,涌了上去,刀枪剑戟映着火光,朝着中心的身影罩下。
山道之上,萧珩伏于马背,耳边风声呼啸,远处升起的黑烟遮天蔽日,火光隐隐映红天际。
他死死盯着那片烟尘,牙关紧咬,再次狠狠一夹马腹:“驾!”
骏马四蹄如飞。
就在一个急转的岔路口,陈元英一眼认出马背上之人,立刻滚鞍下马,单膝跪地,声音颤抖:“拜见世子!您无恙了?太好了!”
她身后,八位目光灼灼的娘子军将领,以及数千精锐士卒,齐齐山呼海啸般拜倒:“参见世子!”
声震山林。
萧珩猛勒缰绳,马匹人立而起,长嘶一声停下。他目光扫过陈元英与她身后的援军,心中瞬间明了。
“都起来!”他以手虚扶,声音沉凝,问道:“你去搬了援军?”
陈元英起身禀报:“是!洛阳情势危急,城内兵力已竭,我北上求援,日夜兼程方赶到此处。”
萧珩不再多问,望向洛阳那冲天而起的烽烟,沉声下令:“事不宜迟!随我——驰援洛阳!”
“杀——!!!”
怒吼声中,萧珩一马当先,陈元英与众将士翻身上马,铁流滚滚,紧随其后,马蹄声撼动大地。
第187章 玉玺
洛阳城下。
林羽拄着剑, 单膝跪地,一口鲜血喷出,胸前一道伤口正汩汩涌出热血, 他用左手死死按住。
周围, 敌军如铁壁,步步紧逼,刀锋闪着寒光。
温朗、顾明宵等人的怒吼与厮杀声被隔绝在外, 他们拼命想冲过来,却被更多的敌军死死缠住。
敌阵向两侧分开, 让出一条通道。徐云初左手提剑,缓缓走了进
来, 靴子踩在血泥里,溅起点点泥渍。
“看来……你的确中毒不轻。这武力, 连往日一半都使不出了吧?”他舔了舔干裂起皮的嘴唇,冷笑道:“这断臂之仇……今日,我总算能亲手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