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彦应声,从小厮捧着的锦盒中,依着长幼次序,一一分送礼物。最后,他走到顾清妧面前,递上一个细长的锦缎盒子,温声道:“七表妹,这是前些日子得的几支紫毫,听闻表妹擅书,想来合用。”
顾清妧起身接过,行礼:“多谢表哥费心。”
顾采薇看着儿子送完礼走出内间,笑道:“我这辈子啊,就盼着两件事。一是彦儿今年春闱能争口气,榜上有名,光耀门楣;二呢,”她话锋一转,瞄了眼顾清妧,“就是他能赶紧给我娶个知书达理、温柔贤惠的好媳妇进门,我这颗心啊,也就彻底放下了。”
暖阁内笑语晏晏,气氛融洽。
顾清瑶看向旁边的顾清菡,微微蹙眉,问道:“三姐姐昨夜没睡好?眼睛似乎有些不适。”
顾清菡猝不及防被点到,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沙哑道:“劳四妹妹挂心,是昨夜……看书看得晚了些,又吹了点风,不妨事的。”
“春日风燥,姐姐多保重。”顾清妧放下茶盏,淡淡道:“方才在正堂人多口杂,有些话不便细说,但事关三姐姐终身,清妧斗胆,不得不言。”
她目光转向沈氏,“听闻家中正在为三姐姐相看周家那位举子?”
此言一出,暖阁内的谈笑声低了下去。
沈氏微微一滞,颔首道:“是,周公子年纪轻轻已是举人功名,家世也清白,你二叔瞧着,也觉得是个有前程的。”
“前程固然重要,”顾清妧用手转着茶盖,掷地有声:“但清妧听闻一事,心中不安。周公子房内,似已有通房怀了身孕,且月份不小。若此事为真,三姐姐尚未过门,便先有了庶长子。此事于顾家颜面,于三姐姐日后在周家的处境,恐怕都非吉兆。”
顾清菡猛地抬头,七妹妹怎会知道?
沈氏脸色沉了下来,道:“七丫头,你年纪小,有些话可不能听风就是雨。那周公子是读书人,最重礼法规矩,怎会做出如此不堪之事?必是些小人嫉妒,恶意中伤罢了。”她顿了顿,端起茶盏,语重心长地道:“再者,你二叔亲自相看过,对周公子人品学问都是满意的。若他今科高中,便是正经的进士老爷,三姑娘嫁过去,便是正经的官家奶奶。些许微末小事,何足挂齿?”
上首老夫人端着茶盏,垂着眼皮,慢慢用盖子撇着浮沫,脸上看不出喜怒。
谢氏微微蹙眉,显然也觉得这事不妥,但碍于二房颜面,不便开口。
姑太太顾采薇见状,连忙笑着打岔:“哎哟,孩子们的事,自有父母长辈操心。咱们在这儿说这些做什么?来来来,尝尝这新做的核桃酥,酥脆得很。灵儿儿,去给你外祖母再添些热茶。”她一边说着,一边亲自将点心碟子往众人面前推。
话题被生硬地岔开。
顾清菡重新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
顾清妧也不再言语,只是安静地抿了口茶,那周家,不能嫁。
暖阁闲话散去,众人各自回院。
外间不知何时起了东风,裹挟着细密的春雨,淅淅沥沥。
顾清妧随着母亲回到静心阁。
甫一进门,谢氏挥退了伺候的丫鬟,只留了刘嬷嬷在门外守着。
谢氏在临窗的紫檀木榻上坐下,示意女儿坐在身侧。
她端起沏好的热茶,捧着暖手。
半晌,才缓缓开口:“妧儿,方才在暖阁,你姑母的话,你也听到了。她待杨彦之心,溢于言表。你……觉得彦哥儿如何?”
顾清妧看向母亲,平静地道:“表哥为人端方,学业勤勉,姑母慈心可鉴。”
谢氏凝视着她的眼睛,轻叹了口气,“你姑母的心思,娘亲岂会不知?她看中你的品貌才学,更看中你长房嫡女的身份,想亲上加亲。”她放下茶盏,伸手握住顾清妧的双手,“彦哥儿若今科得中,这门亲事,在我们看来,自是极好的。”
随后又对顾清妧耳语,“但妧儿,我今日要同你说的,并非此事。方才老夫人提及宁王妃马球会之邀,你可曾细想过其中深意?”
顾清妧眸光微凝,静待母亲下文。
谢氏身体微微前倾,凝重道:“宁王……近来动作频频。这帖子,明面上是邀顾家女眷赏春玩乐,实则是……我和你父亲,都得了些风声,宁王怕是看中了你。”
顾清妧蹙起眉头,神色微动,靖安侯府娶不到四姐姐,宁王把注意打她身上也是意料之中。
谢氏紧紧握住女儿的手,讥讽道:“宁王欲为其世子求娶你,他打的什么主意?不过是想借顾家的势,想将顾家彻底绑上他的战车。什么诗礼传家、中立持身,在他眼里,都是可以利用的筹码。”
“顾家自先祖起便立下规矩,不涉党争,只忠君事,以文立世。你祖父、你父亲皆是如此。这份中立,是他们立足朝堂的根本,亦是护身符。一旦卷入皇子间的夺嫡之争……”
谢氏深吸一口气,决绝道:“妧儿,你的亲事,不能再拖了。无论你心中作何想,无论你姑母那边如何打算……我和你父亲,都必须尽快为你定下一门稳妥的亲事,只有这样,才能彻底绝了他的心思。”
顾清妧垂下眼帘,睫毛微颤:“母亲…女儿明白。”
她看向谢氏,安抚道:“但人生漫漫,若要一生困守后宅,还有何趣味可言?我不愿!”
谢氏一怔,试探着问:“妧儿是有了喜欢的人?”
顾清妧摇摇头,她对感情一事还一知半解,哪能喜欢上别人?
“我对表哥,只有敬重,绝无其他心思。至于宁王……”她端起茶碗,含笑道:“母亲放心,既无圣旨赐婚,说明他不敢捅到陛下面前,一切都有转机。”
谢氏哪里能放下心,忧虑道:“等圣旨来,就晚了。”
顾清妧听着窗外雨声滴答,她绝不会如了宁王的意。
第26章 马球赛
三月初五,草长莺飞,京郊皇家马球场碧草连天,远接天际。
偌大的草场被平整地划分出赛场,四周环绕着高矮错落的彩棚看台,以明黄锦缎装饰、位置最高最正中的,自然是皇室宗亲所在。
各家勋贵府邸的看台依着门第高低次第排开,顾家的位置略偏
东,虽非最显赫,却也宽敞舒适,视野颇佳。
顾家三位夫人带着几位姑娘,在仆妇丫鬟的簇拥下,鱼贯进入顾家彩棚。
刚一落座,便不断有相熟的夫人小姐遣人或亲自过来寒暄。顾清瑶、顾清玥很快便被各自的闺中密友拉走叙话。
顾清妧今日穿着一身天青色云锦长褙子,领口袖缘以银线绣着疏落的竹叶纹,下配月白色挑线绫裙,发髻简单绾起,斜簪一支白玉簪,将她清冷的气质衬得愈发如空谷幽兰。
她安静地坐在谢氏身边,目光投向下方已经开始热身的马球队。
不多时,一名宁王府内侍对着谢氏等人恭敬行礼:“大夫人安好。王妃娘娘在正台瞧见了七姑娘,说七姑娘今日这身打扮清雅脱俗,很是喜欢,特命奴婢前来,请七姑娘过去说说话儿。”
谢氏心头一紧,看向女儿:“妧儿,既是王妃娘娘相召,你便过去请个安,莫要失了礼数。”
顾清妧起身,对谢氏微微颔首:“是。”
她带着知夏和云岫,随着那内侍穿过彩棚间的通道,向正台走去。
宁王妃端坐于主位,身着绛紫宫装,云鬓高耸,珠翠环绕,保养得宜的脸上带着和煦雍容的笑意。
顾清妧目不斜视,行至台前,行了大礼:“臣女顾清妧,拜见王妃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快起来,不必多礼。”宁王妃含笑打量着眼前的少女,“果然是个好孩子,难怪连……”她话未说完,只含笑顿住,随即转了话题,“这身衣裳也选得极好,素雅清贵,很衬你。”
顾清妧垂眸:“娘娘谬赞,臣女愧不敢当。”
“今日马球盛会,各家的儿郎、姑娘们都要下场一试身手。”宁王妃笑意更深,试探道:“七姑娘瞧着身子骨也结实,可会打马球?”
顾清妧依旧垂着眼帘,回答:“回禀娘娘,臣女会些马术,但幼时跟随祖父在外,未曾学习过马球,恐污了娘娘慧眼。”
宁王妃闻言,微微颔首,打趣道:“无妨。姑娘家娴静些也是好的。你且去吧,好好看球,若有合意的儿郎,说与你母亲便是。”
“谢娘娘体恤。臣女告退。”顾清妧再次行礼。
走下台阶,穿过喧闹的人群,顾清妧才轻轻吁出一口气。
她沿着彩棚间的通道往回走。
就在这时,马场入口处突然爆发出一阵热烈的喧哗与喝彩。
顾清妧抬眸望去。
只见一匹通体如墨、四蹄踏雪的骏马,疾驰而入。
马背上,少年一身榴花红织金云纹的劲装,赤金螭龙扣腰带,墨发只以一根朱红发带牢牢系成高马尾,随风飞扬。
他手握一根金镶玉马鞭,控马娴熟至极,身姿矫健,在急速奔驰中带着一种狂放不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