亭内,顾清妧正与白玲对坐品茗。
如今的白玲,已经能流利的开口说话,许是因为楚家被灭,她整个人显得轻松明朗了许多,眉宇间笼罩的惊惧哀愁也淡去了不少。
“先生来顾家数月,在学堂可还适应?”顾清妧浅啜一口清茶,含笑问道。
白玲摇摇头,眼中带着真切的笑意:“公子小姐们都很聪慧,对机关术很是好奇,学得也认真。还要多谢七姑娘给我这个机会……”她的话语中充满了感激和对新生活的珍惜。
两人正闲聊着,知夏前来禀报:“姑娘,墨先生在外求见。”
顾清妧微微一怔。
自回京后,这位墨先生便独自离开,并未与顾家过多接触,今日突然来访,所为何事?
“请他过来吧。”
片刻后,墨先生那高大挺拔、戴着半边面具的身影出现在凉亭外。
他对着顾清妧拱手一礼:“七姑娘。”
“墨先生不必多礼,进来坐吧。”顾清妧示意,“先生今日前来,可是有事?”
墨先生并未入座,只是站着,声音低沉依旧:“在南阳时,我看姑娘对水利工程之事甚是感兴趣,特来给姑娘送几本这方面的书册。也顺便给姑娘辞行,多谢顾家一路照拂,带墨某入京。”他上前一步,将一摞书册放到石桌上。
“先生客气了,该是顾家谢先生解南阳水患之困才是。”顾清妧语气平和,打量着他,“先生如今便要离开?不知日后有何打算?”
墨先生沉默了一下,道:“京都已到,墨某自有去处。”
顾清妧看着他,心中惜才之意又起,再次尝试招揽:“先生大才,屈就于市井未免可惜。若先生愿意……”
“七姑娘好意,墨某心领。”墨先生打断她的话,语气虽平淡,却带着不容转圜的坚决,“墨某身负血海深仇,此行所为之事凶险万分,不敢牵连顾家与姑娘。今日辞行,后会无期。”
血海深仇?
顾清妧眸光微闪,追问道:“先生还是不肯告知,究竟所为何事吗?或许,我能助你一臂之力?”
墨先生面具后的眉头似乎拧紧了,他沉默了片刻,最终只是再次拱手:“恕难相告。告辞。”说完,竟是不再停留,转身大步离去。
顾清妧看着他消失在门外,轻轻叹了口气。
此人确是人才,心性坚韧,目标明确,可惜不能为她所用。
一直安静坐在旁边的白玲,此时却微微蹙着眉,望着他离去的方向,眼神有些困惑和不确定。
“怎么了?”顾清妧注意到她的异常,“你认识此人?”
白玲迟疑地摇了摇头,又轻轻点了点头,不太确定地说:“他的身影……我觉得有些眼熟。”
她努力回忆着,语速缓慢,
“在程雪衣关着我的那段时间,暗室里只有一个铜钱大小的孔洞透气透光。我经常透过那个小孔,看到一个穿着锦袍的俊秀男子在院子里走动。那身形……和刚才这位墨先生,有七八分相似。”
顾清妧端着茶盏的手一顿。
程雪衣身边时常出现的男子,不就是楚轻舟吗?
但……不对啊。
按时间推算,墨先生在南阳出现、主持水利工程的时候,楚轻舟应该还在江陵处理私铸官银的烂摊子。
而且,就楚轻舟那个伪君子,怎么可能有那般精湛的水利兴修之能?
她放下茶盏,一个猜测瞬间从脑中闪过。
她记得,靖安侯府的世子楚轻尘和楚轻舟是双胞胎兄弟。
难道……这位墨先生,竟是楚轻尘?
他的血海深仇是楚家的灭门之仇?
无数的疑问涌入顾清妧的脑海。
她面上不动声色,对白玲温和道:“许是身形相似之人,京中人口众多,并不稀奇。”
白玲见她如此说,便也不再纠结,又坐了片刻便起身告辞了。
待白玲一走,顾清妧唤来知夏,神色凝重地低声吩咐:“立刻去找两个机警可靠、身手好的,悄悄跟上刚才离开的墨先生。我要知道他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切记,绝不可被他发现,只需远远跟着即可。”
“是。”知夏见自家姑娘神色严肃,不敢怠慢,领命而去。
凉亭内,顾清妧独自一人,目光望向远处,深邃难测。
楚轻尘……如果真是他,他为何逃过一劫?他是否知道灭他楚家满门的凶手是谁?
这潭水,真是越来越深了。
隔日,顾府库房。
谢氏让仆妇打开库房大门,堂内铺开了一溜长案,上面堆满了各色锦缎、云锦、软烟罗、织金纱……皆是上乘的料子。
“万寿节将至,宫中设宴,马虎不得。”谢氏言道,“你们都挑挑自己喜欢的,制几身新衣。既要符合身份,也要大方得体。”
顾清玥性子活泼,立刻欢呼一声,去挑料子。
顾清落从南阳回来,依旧沉默寡言,她选了一匹水绿色的软烟罗,就起身告辞了。
顾清妧扫过那些华丽的锦缎。
万寿节宫宴,群芳争艳,她无意出风头,挑了一匹月白色的素锦和一匹天水碧的云纹缎。
谢氏看着女儿的选择,点点头。
另一边的顾清瑶却截然不同,她拿起一匹金橙色的云锦。
“母亲,我要这匹。”顾清瑶毫不犹豫道。
沈氏亲昵地揽住女儿的肩膀:“瑶儿眼光就是好,这颜色正衬你。万寿节宫宴,来的可都是贵人,就该打扮得漂漂亮亮的。”两人说说笑笑的走出库房。
回到撷芳院,沈氏关上门,拉着女儿做到榻上,道:“前些日子徐云初上门,娘亲听说他向你大伯父求娶七丫头,却被回绝了,可见你大伯父眼光高着呢。六殿下……可别被七丫头抢了去。”
顾清瑶神色凝重,随后又拍了拍沈氏的手,“您放心,他的正妃之位,一定是女儿的,谁也抢不走。”
沈氏满意地点点头,母女俩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第46章 桃花(2)
这边, 顾清妧和谢氏刚出月洞门,顾明宵就跑了过来,嚷嚷着要和阿姐去松鹤楼吃肘子。
得了谢氏的准许, 顾清妧上了马车, 顾明宵兴高采烈地骑着白马跟在旁边。
少年郎有着和顾清妧相似的眉眼,又多几分跳脱飞扬的神采。
马车行至热闹的大街,经过一家赌坊时, 里面传来的吆喝声格外响亮:
“下注了下注了!赌萧世子几时被南疆公主扛走,一赔三啦。”
“我押十天之内。”
“我看悬, 萧世子滑溜着呢,押一个月。”
顾清妧掀开车帘一角, 眸光扫过那赌坊门口攒动的人头,听着那些荒唐的赌注。
她看向身旁的知夏, 淡淡道:“去,替我下注一百两。”
“啊?”知夏和云岫同时惊愕地瞪大了眼睛,以为自己听错了。
“姑娘您……您要下注?”知夏结结巴巴地问。
“嗯, ”顾清妧点点头,仿佛在说一件寻常事, “就押……萧珩绝不会跟那公主走, 一百两。”
云岫皱着眉, 一百两可不是小数目。
知夏更是懵了,姑娘这是唱的哪一出?看热闹不嫌事大?还是……对萧世子这么有信心?
她不敢多问, 揣着一肚子疑惑和百两银票, 匆匆下车挤进了赌坊。
顾明宵在车外也听见了, 凑到车窗边笑嘻嘻地问:“阿姐,你也看好珩哥哥能扛住那南疆公主?要不要我也去押点?”
“随你。”顾清妧道。
不多时,马车停在了松鹤楼前。
他家的水晶肘子, 顾明宵馋好久了,拉着顾清妧直奔二楼的雅间。
雅间内布置清雅,窗外可见熙攘街景。
水晶肘子和几样精致小菜不一会儿便端了上来。
顾明宵吃得大快朵颐,顾清妧也难得胃口不错。
然而,隔壁突然传来一阵喧闹,夹杂着女子清脆热情的声音,以及一个男子冰冷不耐的呵斥。
“……喂,萧珩你别躲啊,这个香囊丑死了,针脚歪歪扭扭的,颜色也旧了。你戴这么丑的香囊干嘛?你快扔了吧,我送给你个新的。”
紧接着是萧珩冷声道:“滚开!”
“哎呀,小气鬼,给我看看嘛。”伴随着桌椅碰撞和瓷器落地的清脆声响。
顾清妧握着筷子的手顿住。
萧珩?他今天在这里?还被那公主堵个正着?
而且……什么香囊?
顾明宵已经按捺不住了,听到隔壁动静,立刻放下筷子:
“阿姐,好像是珩哥哥,我去看看。”不等顾清妧阻拦,他已经冲了出去。
顾清妧蹙眉,也只得起身,跟了过去。
雅间内一片狼藉,杯盘翻倒。
只见萧珩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凛冽寒气,他一只手紧紧护在腰间,瞪着几步开外、一身火红衣裙、明艳张扬的公主。
阿黛正叉着腰,一脸不忿地盯着他护在腰间的手。